秦世逾在旁边低低地笑了一下。
洛默立刻看向他:“你笑什么?”
“你们两个到现在还在继续吵。”
秦世逾似乎看不下去这场闹剧了,想要给他们迅速结束话题。
“陆先生觉得自己被设计,你觉得他也愿意上钩。其实都没错。你们一个演得真,一个信得深,最后过得像真的一样,谁看了不说般配。”
他扭过头看洛默,“你们是彼此成就了。你学着追人,学着撒娇,学着演出爱的样子。陆先生也配合得不错,虽然一开始不太情愿,后来也学会了怎么养你。”
听闻这番风凉话,陆绍衡转头看秦世逾,怀着敌意发问:“你一直知道我和他发生了什么?”
秦世逾并不回答,而是看着洛默说:“我一直等着你,也是想看看你们能撑多久。你能装多久,他能忍多久。”
说到这时候,他慢慢笑了一下,“结果你们的感情,经不起一点风吹雨打。陆先生家里一出事,公司一忙,他还是把你当烫手山芋一样甩开了。”
说是指责陆绍衡,但这个事情发展,他乐见其成。
他用很亲昵的态度叫了一下洛默,奇怪得不像是从他这种人嘴里能说出来的称呼,“默默,这个结局,你不是早就知道吗?你这辈子不可能脱离我们的家。”
秦世逾坐到了洛默身边,低头说:“他只是你的某一任男朋友,而我是你在世上仅剩的家人了。”
陆绍衡听着秦世逾把自己放在了先来者的地位,非常不舒服,他直接打断秦世逾的偏题。
“你还真是忌惮我,都不肯让我和洛默把话说完。老陈那次,你想让我死。后来他跟我走,你输了。现在你是怕他听我多说几句,又跟我走吧。如果你真的有底气,不会这么急着把每一件事都摊开。”
秦世逾慢慢转向陆绍衡,说的话已经不客气了:“陆先生,能把自己说得这么重要,也不容易。”
“我重要不重要,你比我清楚。”
秦世逾脸上的平和稍稍褪了一点,“半夜按别人门禁的人,好像更急。”
“他要是喜欢在你身边,当年又何必出现在我面前?”
洛默忽然拍了一下沙发扶手,让针锋相对的两个人停下,“我还没说话呢,你们是不是都觉得自己挺懂我?”
这一声不响,却足以让两个人都安静下来。
洛默先看向陆绍衡,“我去找你,是我自己做的。资料是我让他查的,门口是我自己去蹲的,雨里等你也是我自己等的。后来想和你过,也是我自己决定的。别把我说得像被谁牵着走。”
陆绍衡已经把姿态放低了,他不懂,“既然当初你选择了我,那为什么现在不跟我走?”
洛默的眼神冷下来:“因为你已经把结果给我看过一次了。”
说到这里,已经没有必要再委婉。洛默说出了他对陆绍衡最后的真心。
“我知道你不是坏人。你甚至比很多人都好。你负责,体面,讲道理,可我受不了的就是这个,你不止对我这样。你有公司,有家人,有生病的母亲,有随时会找你的弟弟,还有一堆我连名字都懒得记的人。你不可能天天围着我转,我在你的世界占比里太小了。”
“你对谁都操心的习惯,让你能把分手都安排得周周到到,我没了你以后的生活都给安排好了。”
陆绍衡喉间动了一下,“我是不想你出事。”
“你是不想我出事,还是不想我继续出现在你生活里?”洛默问。
陆绍衡还想说话,洛默没给他机会,“我知道你没错。你也不用摆出那种像被我冤枉的脸。我知道正常人都这样。正常人的爱有范围,有边界,分工作日和休息日。人生不能被我拖下去。”
“我努力像个正常人。吃饭,睡觉,等你回家,生病了叫你,吵完了再装作还能继续过。但我受不了自己在你那里,永远要给你的其他事情让路,更受不了我明明知道你没错,还要因为你没错恨你。”
秦世逾看着洛默,犹如看着一个非要把自己削足适履的人。
这些能说出来的部分,还是过于冠冕堂皇了,洛默把自己摘得干净。
他提了一句,“你恨陆绍衡,有多少是恨他不够关注你,还是恨他不是贺亭洲。”
一个水杯砸到了他身上,幸好是塑料的,只洇湿他身上的一点布料。骨碌碌滚到沙发边角。
秦世逾看着那个滚落在地的杯子,笑了一下洛默,“你到现在,对陆绍衡说的话,还不想完全坦诚,是念着旧情,怕伤害他太狠了吗?”
“你认准陆绍衡,只是因为他有几分像贺亭洲。脸差了不少,但走路时的姿势,说话时的声音,身高体形身材,背过身的时候,能有个八成相似度。”
“你离开我,是因为不想活在贺亭洲留下的阴影里,结果你又控制不住在其他的活人身上,找寻他一星半点的影子”
秦世逾说到这嘲讽地笑了一下,“你靠近陆绍衡是因为他不认识贺亭洲,离开又是因为他终究无法替代贺亭洲,何其荒谬。”
听见这个洛默没提过的名字,陆绍衡眼下一动,他知道了,这是他永远没赶上的那段时间。
秦世逾说的话,挑拨居多,他不打算听。若此时转身离去,恰好遂了秦世逾的意。他只相信,他和洛默过的那几年,绝非虚假。
他又对洛默发出回家的邀请,“以前你有过什么情感经历,都已经过去了,人不能活在过去里。”
“你对我还有什么不满意,都可以说。我可以从头开始学,你到底想要什么。我们还有以后。”
不,还没有过去。洛默翕动一下嘴唇,没把这句话说出口。
对着已经把态度放到极致低下的陆绍衡,洛默反而觉得碍眼起来,一股轻蔑油然而生。
现在陆绍衡不和他吵了,他的痛苦要怎么从脑海里的声音转移。
他太了解陆绍衡为什么前段时间坚决要和他一刀两断,现在又卑微恳求的双面姿态了。那些都只是陆绍衡为了达到成功目的的手段而已。说是以后,其实只不过是权宜之计暂且搁置的意思,陆绍衡根本对那些他埋藏在井底发酵的过往毫无兴趣。
等真回去了,陆绍衡忙于其他事情,又别有一番说辞了。
“陆绍衡,你现在说话,真的很像一个发现家里东西自己跑了,不愿承受损失的人。”
“你强迫自己,把一切都管理得井井有条,现今发现超出你控制的事,就受不了了?”
毕竟这些年的相处,不是虚度,洛默对陆绍衡的心态,已经了如指掌。
“你只喜欢花精力攻克那些你没掌握的东西,事业上你总有下一个待攀登的高峰,所以你永远为未完成的项目而着迷。等你真把东西纳入掌控的范围内,你就不想为固定已有的东西,花费太多精力了。你要和我分手,又不能接受我会主动离开。归根到底,你只是不想接受自己的失败。”
“……我没有把你当东西。”陆绍衡这句话说得有些难堪。
“那你现在想怎样?让我给你盖个章,说陆绍衡先生这几年辛苦了,没有白爱一场?还是打算让我跟你回去,心里舒服了,再找个理由甩我一次?”
秦世逾也适时插嘴:“陆绍衡,你舍不得的到底是洛默,还是想证明,你自己这些年,没有被弄得像个笑话?”
整个人都仿佛被扒开衣服一样当众羞辱,陆绍衡无法自证,自己到底有没有过那些想法,又或者说,他自己从来没思考过自己的行为方式,出于何种心态。
父母要求他去做,洛默要求他去做,他尽力给生活中的大小事项负责,仅此而已。
洛默以前指控不爱他的时候,他不知如何辩解,成长过程中没人问过他怎么想,他拿出足够的成绩就够了。包括现在,他只是不想让洛默以后,生活在他看不见的地方,不想让洛默以后的生活和他再无瓜葛。
陆绍衡第一次想把无法处理的问题,交给洛默了,他想了解洛默。
“那你有没有爱过我?”
爱这个字太模糊了,他不在乎洛默心里惦记着谁。听他们的口气,那已经是个死人了。死人是没有任何用处的,只是墓碑上刻着的一行字。
至于洛默和姓秦的睡没睡过,只要没睡到他眼前,他就可以当没发生。真发生过又怎么样呢?他们睡不出孩子,没有事情需要他善后。
现在洛默点点头,跟他回家,人在他身边,有人在家等他,他就能收集一点温暖的残片。
但似乎这个问题把洛默问住了,他抬手抓了抓头发,语气变得很困惑:“你问我这个?”
“我问你,有没有。”
洛默看着他,不再有非伤人不可的锐气,反而眼中的神采渐渐归于空茫,模模糊糊地说:“……爱是什么?我不清楚。”
陆绍衡僵住了,他以为万无一失的答案,洛默的回答非他所料。
“我知道怎么缠人让你屈服,怎么装乖让你心软,怎么让你注意力都放在我的身上。我知道你的忍耐限度大概能到哪一步,会怎么回来管我,会用什么姿势给我喂饭。我知道要怎么做能更消耗你,但是,爱?”他的声调夸张地抬高。
洛默将自己的手拿起来,攥紧成拳,又慢慢松开,看着手掌的纹路。
这只手,小时候也曾牵过母亲的掌心,但他没有抓住。
他对着陆绍衡,没了锐气的刺,只在回忆什么,然后对陆绍衡轻声细语地说:“你在我的心中,就像我成年后的母亲。”
陆绍衡首先花了几秒,处理自己听见的内容。洛默的每一个字他都听得懂,拼在一起,他不太懂是什么意思。
他为这个类比而错愕,然后猛然想起洛默的资料。虽然洛默是孤儿,但父母死亡的时间,似乎的确不是同一年。
洛默对他无止境的依赖,动辄大喊大叫以死相逼,不分场合地闹人,对他的离开非常应激……种种放在成年人身上匪夷所思的举动,都随着洛默的这句话,显得合理了起来。
那确实不像是成年人对恋人的需要,而更像是婴儿对母亲的渴求。
孩子爱母亲,来自天性。为什么洛默提到母亲的时候,反而显得不那么愉快。
看着洛默的脸色,陆绍衡没有立马否决,而是先开口,“……你的母亲,是个怎么样的人。”
洛默面露迟疑,真正的母亲,在他的印象里已经模糊了,他也不知道说着母亲这个词的时候,应该先想起的是什么。
陆绍衡以前照顾他的片段,闪过他的脑海。
他摇了摇头,“不知道。她没怎么管过我,也没多爱我。”说到这里,郁郁看了陆绍衡一眼,“和你一样,她也有除我以外的另一个家庭。可我还是想留过她。”
小时候他没留下母亲,长大以后也没留下陆绍衡。
他没有让那点低下去的情绪停太久,随即又理直气壮地对陆绍衡说:“所以我说你像,有什么问题?你养我,又管我吃饭穿衣,睡觉吃药,担心我身体健不健康,半夜被我吵醒也会先摸我额头,这不就是一般妈妈会对孩子做的事情吗?”
“你比我亲妈还符合社会对母亲的定义。她没做到的,你做了。她没管过的,你管了。我不知道自己爱不爱母亲,所以我也不知道,我爱不爱你。”
洛默的眼神飘向远方,“小孩对母亲的爱是什么?他只知道饿了找她,疼了找她,怕了找她,醒来摸不到人就哭。要是哪天妈妈不回来,他就觉得天塌了。陆绍衡,我对你差不多就这样。”
当然还有更多的部分。
陆绍衡在他身边的时候,被诊断为精神分裂的他,幻听幻视减轻了许多。醒着的时候,他几乎看不见那个死去的人影子,也听不见亡灵对他的低语,好像给他一种能回到正常人生活的错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