只有梦里依旧在和那个人纠缠。即便那个人已经死去很多年了，还在夜半的时分，把他拖拽回那个安置好的牢笼，不肯撒手。

他在这时候会慌急的叫陆绍衡的名字，拉住陆绍衡的手，找到一点自己还在人间的依靠。

后来陆绍衡在家呆的时间越来越短，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，他能看见那人影子的时候便越来越多。

多数在反光的物体上，有时是电梯的轿厢，有时是浴室的镜子……更多的时候，只是在电视屏幕，玻璃窗户上，一闪而逝的晃影。定睛一看，什么都没有。

死人的声音在他半梦半醒间告诉他，陆绍衡已经和他的父母重归于好；陆绍衡去和女人相亲了，座椅那里有口红；陆绍衡的同事，对他抱有好感，不信他去查手机……

他起初是不信的，当自己胡思乱想，结果真在一次次的试探争吵以后，让陆绍衡的反应坐实了。

这些说给秦世逾，秦世逾也只会当他思念过度，潜意识太强烈了，一脸担心地带他看医生。医生给他开更多没吃过的药，再建议住院观察，必要时采取电击疗法，于事无补。

说起来疯疯癫癫的，他更没必要告诉陆绍衡。

陆绍衡当然不知道洛默心里的百转千回，他现在像是被这番话刺得一时无法判断，自己到底是被洛默承认了重要，还是被洛默从恋人的位置上彻底赶了出去。

他勉强下个结论，“所以我在你那里，不是爱人？”

说完还是不甘心，陆绍衡还想刨根问底，“那你在我身上这么大费周章，到底为了什么？”

他还是不觉得洛默能耗费这么大的能量，只为骗取他那一些金钱。

洛默偏了偏头，竟然还认真想了一下，随后用一种无辜的残忍回答：“也不全是。你长得好，条件好，睡起来也不亏。虽然无聊得要死，但好歹干净。我追你的时候，当然也想过那些。”

“可是你后来自己做的事，越来越像个当妈的了。但是想想，亲妈都会为了利益，舍弃自己的孩子，你这个后妈，觉得麻烦，把我丢了，也很正常。”

秦世逾在旁边听着，听见这个比喻，没忍住笑出了声，他说：“陆先生，你听明白了吗？他不是不知道你照顾过他。他记得很清楚。只不过他记住的方式，和你想要的不一样。”

随即又把声音低了几分，对洛默说：“我还以为你只是想找个影子，没想到他对你那么重要。”

洛默对陆绍衡无力地说，似在惋惜：“和你在一起的时候，是我最接近正常人的时间。我曾经真的以为，能和你一直吵吵闹闹地过下去，我给自己做一个家的实验，快成功了。”

这句话，绝无欺瞒。

雷霆消息一个接一个，陆绍衡都不知道今天自己听到多少了，他只能麻木地顺着洛默问，“所以我只是你的实验品？”

“你这种人很喜欢把东西分清楚。爱，不爱，真，假，算计，动心。分清楚以后呢？该走的不还是要走吗？”

洛默已经不想再听一个已经打定主意离开他的人，问他的爱有多少含金量了。

比起爱，他或许更需要锁链，去阻止别人离开他的脚步。可是他没有办法欺骗自己。如果有人是碍于束缚才留在他的身边，那就不是他理想中的家。

秦世逾坐在旁边，赞同地点了点头，他对洛默说：“陆绍衡有自己健全的家庭，所以他不可能成为你理想中的家人。”

陆绍衡忽然觉得自己这一夜被迫认识了很多个洛默。追人时那个洛默，生病时那个洛默，把自己说得恶劣又坦白的洛默，还有眼前这个语出惊人，把他比作母亲，仿佛一点也不觉得冒犯的洛默。

每一个都是真的，又每一个都不够完整。

他发现自己一直拿正常人的分类对应洛默的行为，爱人、家人、前任、替身、欺骗、真心……可洛默好像从一开始就没活在这种分类里，他似乎根本没有常规的认知。

陆绍衡已经被接二连三的信息，砸得云里雾里，他不解：“你们把这些词用得很随便。秦世逾说过他是你的未婚夫，又说是你唯一的家人。你说我像你成年后的母亲，又说和我在一起是做一个家的实验。”

“洛默，在你心里，家人和爱人到底有什么区别？”

“区别？”他慢慢重复了一遍，嘴角轻轻动了一下。他觉得陆绍衡这个问题既天真，又有点可怜。

“爱人可以断。今天喜欢这个，明天睡那个，后天说不合适，就散了。分手只需要一句话，体面一点的还能祝你以后过得好。签协议离婚了，马上就可以找下一个人携手再领证。”

说到这里，洛默的面目有些扭曲了，语气也开始发狠。

“家人不能换。就算多烂多脏多恶心，也相连着血脉骨肉。怎么骂怎么恨，都是否定自己的一部分。哪怕一辈子不认不提，可那个空出来的位置，不会因为换了一个人睡觉就消失。”

他觑了一眼陆绍衡，说话还是毫不客气：“陆绍衡，我以为你这个说是和家人断绝关系，实际早就和他们一张桌子上吃饭的人，最懂家人是一种多么牢不可破的羁绊。对我，你不就嫌麻烦，直接甩了吗。”

陆绍衡一时语塞。他本来想问，我被你从家人的位置上划掉了吗，想了想，还是不要自取其辱。说出口的，是另一番话。

“你恨她吗？你的母亲。”

现在他发现，他对于洛默的了解真是太少了。度过的几年里，一时能想起的，也就是洛默的吃饭口味和睡觉习惯。

洛默的手指慢慢摸到沙发边沿，在确认那里有没有可以攥住的东西。不小心碰到了秦世逾，止住了动作。

过了片刻，他没有直接回答，这对他也是和爱一样难解的问题。

“她死以后，我有时候想，如果她当年真的成功把我带走了，会不会也会给我做饭，催我穿衣服，骂我不听话。但真实的她可能根本不会。她没那么好，也没那么有耐心，更不可能给我买东西，可我还是想过。”

他又用那种遥远的眼神看陆绍衡，“你在任何方面，都比她本人，更像我想象出来的那个理想母亲。你会把饭端到我面前，在我说难受以后，确认我有没有真的出事。可你最后也走了。”

陆绍衡看着洛默露出软弱的样子，胸口那点被捏紧的痛，反而慢慢缓和下来。

他在消化洛默说的东西，又在洛默身上找一点确认：“你想让我难受，是恨我抛弃你吗？”

洛默歪着头，呆滞地看了他很久，从上到下把陆绍衡扫视几遍，想要琢磨陆绍衡问这句话的理由。

他还是屈服自己的内心，不再别扭，慢慢地说，字节从喉咙里吐出了：“恨。”

陆绍衡闭了一下眼，似乎已经满足。再睁开眼时，看着洛默，已经一扫阴霾。

“嗯，这就够了。”

秦世逾看向陆绍衡的眼神，也有点诧异。他在判断这个人是真的蠢，还是可怜到只剩这么一点东西，也要捡起。

这一刻，洛默反而不知道该怎么继续伤害陆绍衡了。陆绍衡像把最后一点可供嘲讽的感情也递出来，让他随便踩。

一拳打到棉花上的感觉，真是泄气。

眼见两人又陷入了脱不干净的僵局，秦世逾此刻起身走向柜子，步履从容。

洛默看见他去的方向，已经知道秦世逾想做什么，他脸色一变，想要阻拦。

“你想干什么？！坐下！”

秦世逾拉开柜门，从最里面取出一个深色的小盒子，放到茶几上。盒子不大，里面有几只加密移动硬盘，还有一些贴着白色标签的光碟。每一张上面都写着日期，距今天相隔已久。

洛默看了那盒子几秒，脸上的表情阴沉了下去。

“你给陆绍衡看这个干什么？”

“让他知道，他差的究竟有多少。”秦世逾把那些做好标签的光碟拿出来了一盘，放在指间转了几圈。

“这张是你过生日那天的影像资料。”他对洛默展开怀念的微笑。

见陆绍衡对拿出来的东西一头雾水，秦世逾干脆解释道。

“那些洛默在旧宅里生活的所有片段，每一分钟都有摄像头记录。早些年是用光碟刻录，后来东西多了，我复制整理出来，都压到硬盘里。在贺亭洲死后，我依然记录着洛默的生活，每年给他烧两次，生日一份，忌日一份。有时候洛默闹得厉害，我单独会刻一张光盘。这次他为你吞药，我就单独记录出来。”这时候他又拿出了一张光碟，细细观看，好像隔着碟片，就能看到一幕幕图像。

“当然，出了老宅外，不一定时时刻刻都能有摄像头记录。不足的地方，我写了日记，用语音和文字材料补全。”

洛默似乎已经对被拍摄生活这件事，已经见怪不怪了，他的厌恶只对秦世逾把这件事捅到陆绍衡面前。

“什么时候重新开的摄像头？”

“你给我打电话的那一刻起。现在微型摄像头的技术进步不少。”

秦世逾接着说：“你去陆绍衡那里几年，我停过一段时间。也想过算了，你在他那边过得自在，我也不是非要强求。陆绍衡管得住你一阵，我就当他真有本事。那段时间我没有再添加录像。这盒子里旧的烧完，新的空着，我以为也许有一天，真不用再给贺亭洲交账了。”

这句话秦世逾说得很开心，“现在你回来了，记录当然会继续。”

洛默看着这堆好像带着棺木陈腐气息的影像光碟，满脸木然，“你说得跟整理遗产一样。”

“你本来就是他的遗产。”秦世逾说。

“你也是他听话的狗。人都死多久了，你还按他的遗愿活着。”洛默直直抬起眼，翻了个白眼，他已经乏力了。

秦世逾不仅没有因为这句侮辱生气，还温和地拍拍洛默的头，完全一副大人对胡闹小孩子的姿态。

“你不想要我的时候，希望我最好像个死人；你想回来的时候，我就该随时恭候。我可以这么对待你。”

“但是对他。”秦世逾转向陆绍衡，嘴角轻牵，“一个后来者，他所拥有的感情何其浅薄，拿什么去占据你的爱恨。”

洛默坐在沙发上，把头扭过去，不想理他。秦世逾蹲下身，抚上了洛默的脸，轻轻地说。

“默默，当年我和贺亭洲一起看你在水母馆里摔跤的录像，你连续摔了两次。他问我，你是不是故意的，我说你就是站不稳。其实那时候，你就对怎么让人更关注你，一清二楚吧。”

秦世逾告诉陆绍衡：“你不是想知道他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吗？不是想知道自己的位置吗？嘴上问，他答不出来。你看完，也许能比今晚听得明白一点。”

陆绍衡迟疑了一下，还是盒子抱起来了。分量比他想象中重。几只硬盘和几十张光碟压在一起，落进臂弯里，压得他心里都沉了一块。

洛默看着他的动作，手伸了一下，又缩了回去，不想阻拦了，最终只说：“你拿走，就别后悔。”

他在自己过家家的游戏里，给陆绍衡安排的角色是母亲，给秦世逾安排的角色是哥哥，给贺亭洲安排的角色……是父亲。

现在一桩一桩的关系，全都要分崩离析了，每个人都不想呆在他安排好的位置上，扮演他需要的角色。

他也没什么办法。

陆绍衡停了一瞬，没有回头。

“我现在后悔的事已经够多了。”最大的一件，就是让洛默离开他。

他以为洛默是被他抛弃后关上了心门，结果是洛默的心扉就没对他敞开过。

这些光碟和硬盘，起码是打开洛默不为人知阴影的钥匙，他能真正靠近洛默一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