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绍衡只想要秦世逾能一个人背下所有罪责,告诉他一句,洛默当天找他,真的只是巧合。所有的谋划都是他,与洛默无关。
只要洛默不开口,只要洛默没有亲口说那天他也知道什么,他就还能把最坏的可能按回去。可秦世逾偏偏要把这层纸捅破,当着洛默的面,把他那点自欺剥得一点不剩。
陆绍衡已经不想听了。以洛默的性格,到了这一步,还没说出珠帘炮弹似的攻击语句,把秦世逾刺得体无完肤,甚至能让秦世逾说完,已经能说明许多问题了。
现在把头扬去一边,不想理他的洛默,忽然在陆绍衡眼前变作了病床上喊疼的样子。
许许多多时刻的洛默浮现在他脑海里,在饭桌上挑食的、困到眼皮打架还要在沙发上等着他的、不肯走路要他抱的……那些他所避之不及的麻烦,现在想来,都是弥足珍贵的回忆。
在那些生活点滴里的洛默,确实应该是全心全意地爱着他的。
他当初提出分手时,并没有想过要把这几年全盘否决掉。只是那时候,他白天在公司里替所有人兜底,夜里回家还要被洛默没完没了的怀疑,又逢母亲刚去世的打击,他实在不堪重负,想要会一个人的清静。
给洛默的待遇一样不少地留下,再给了大笔转账怕他委屈,陆绍衡甚至心里隐隐是给他和洛默间留了条后路的。
他在外面应酬到不想说话,却还是关心洛默有没有按时吃饭吃药,洛默半夜总要伸手试试摸床的另一侧,看他在不在。这些无可替代的温暖,他相信洛默也记得。
他一直以为自己是被洛默需要得太深,才不得不狠心抽身。可现在洛默在秦世逾的家里,不仅没有丁点不适,还比面对他的时候,少了许多歇斯底里。
原来洛默的世界不是从他这里开始,也不只剩他一个出口。
他不能让事情变成这样。
只要洛默跟他回去,回到他们住过的房子里,一切都会恢复原样。查出的证据可以焚烧掉,听见的话可以忘记,他们的世界会和好如初。
陆绍衡不再问秦世逾了,忽地转而对洛默说:“跟我走吧。家里没人住,都落灰了,阿姨一直没去打扫。那房子给你了,还都按你喜欢的摆设放着。这次……我会陪着你的。”
只要洛默点点头,他就能继续相信自己这几年没有所托非人,也没有把一段从头就歪掉的关系错认成真。
老陈的资料还在秦世逾的茶几中央放着,但那已经没有意义了。
“现在我接你回去,老住别人家,不合适。”陆绍衡对洛默催促着。
“不用收拾东西了,回家再买一套新的。”
洛默先是没说话,随后把指间的那根烟,稍一使劲,掰成两半了,烟丝漏了一些在桌子上。
他没理陆绍衡伸过来的手,抬眼问陆绍衡:“你知道自己在谁家里吗?”
“知道。所以才要你跟我走。”
“去哪?你不是把那套房子打算给我了?我住不住是我的自由,还是你现在舍不得了,打算收回去?”
陆绍衡想了一下,语调放得很慢:“你不高兴,可以回去以后慢慢跟我吵架算账,想砸东西也回去砸。那房子本来就给你了,你不想看见我,我可以先住客房,或者住别的地方。”
他已经顾不得在秦世逾面前表露出低下的姿态,有多可耻了。只要能把即将到来的灾难遏制在发生前,他做什么都愿意。
“你别留在这里,想住哪都行,我陪着你。”陆绍衡看了眼洛默想回去的卧室,握紧了拳。
洛默摇摇头,眼底那点讥诮浮现,“你拿什么身份带我走?前任?房东?还是终于想起来,自己家里跑丢了一件失物?”
陆绍衡沉默一会儿,把自己的心迹剖白给洛默看,“你要骂我自私也行。你要说我是现在才后悔,也行。我就是不想看见你坐在他这里,不想看见你用他的杯子,穿他的衣服,睡他的床。我想清楚了,无论你在我身边闹多大的事,我都受不了你的身边是别人。”
洛默把桌上那点烟丝捻进烟灰缸,往后一靠,闭上眼睛,好像是累了,“陆绍衡,你是不是觉得,你愿意回头,我就该感恩戴德地跟你走?你是觉得我没地方去,还是觉得我只要跟你回去,那些话就能当没说过?只要你想装作若无其事,你抛弃我的事情,就能一笔勾销。”
秦世逾呆在一边,冷眼旁观着两人的对话。已经到时候了。
洛默对秦世逾扬了扬下巴,然后爬在桌子上,把头埋进胳膊肘里,闷闷地说:“他想装傻,你别一起跟着装了,摊牌吧。”
陆绍衡还打算上前拽洛默,对秦世逾制止:“我想了想,公事等人员都上班以后再谈。不要在洛默面前说。”
那他的乐园还不会垮塌。
但秦世逾已经先善解人意地满足了洛默的要求,敲了敲桌子,似乎要把房间里的人注意力全部转移到他身上,自顾自地开始说了。
“隔得时间有点长了,具体的细节我也无法一一保证,陆先生来都来了,听完这个故事再走吧。”
“那两个人因为签字过的文件有问题,刮的油水不干净,这点你已经查到的,我就不多加赘述了。他们手里是有一些材料,可那些东西不够。他们懂得太少,不知道怎么把洞挖大。于是有人帮他们补了一些材料,一些他们权限得不到的供应商名单和付款路径。”
“还有公司内部的风声,也是有人传的。高层怕牵连自己,准备让职级较低的人坐牢顶账。”
“当然,他们也不白干,有丰厚的钱到了他们手上。汇款人中间换过五六次,最后转成现金,给了那两个人定金。剩下的,他们如果把事做成,自然有人补全。”
陆绍衡终于感觉不对,他皱了下眉头,说:“指袭击我的事。”
秦世逾慢悠悠地笑了一下,“那件事被洛默轻巧顶了。如果光是如此小事,不值得这么大费周章,也不值得他们拿到手的钱。”
“那还有什么?”
“让你意外身故。”秦世逾一字一句地,刚说完这句话,洛默就飞快地起身,拍了一下桌子,身后的椅子都差点被他掀翻。
“你说什么?再说一遍?!”听见这句话,率先吼出来的不是陆绍衡,而是洛默。
秦世逾一摊手,对暴起的洛默显得很无辜,“你要的计划,那次袭击也确实成就了你和他的关系。”
“我说我要机会。”洛默撑着桌面站起来,没有让秦世逾蒙混过去,咬牙凶狠地问:“我什么时候让你杀他?!”
秦世逾把眼睛里一瞬间翻起来的恨意压下去,神色又变为无动于衷,还对洛默调笑着:“陆绍衡没死成,还记了你的恩。那两个人就是你们的红娘月老,你应该好好谢谢他们。”
他又目光放空地看了下窗外,似乎在遗憾怀念着什么,他弯了下嘴角,对气势汹汹的洛默说:“可惜,他们不是专业的,没有那个胆子。收了定金以后,开始怯场了。看到了人来人往的公司,怕事情闹大,转而就用美工刀吓唬两下子。这才有你自以为英雄救美的机会。”
陆绍衡呆在原地,回忆起那天遭受袭击的一幕幕,家里公司的烂账,淤积已久。他一直以为,洛默扑过来,是这场混乱里唯一不合逻辑的意外。
结果不合逻辑的地方,是最开始被人排好的位置。
“给他们的材料,是为了让他们能靠近我。”陆绍衡捕捉着那时候的蛛丝马迹。
秦世逾接着补充:“也是为了让你有理由会见他们。”
陆绍衡轻轻蹙眉,想着对方的思维动机,“你算到我不会直接报警。”
“那些材料多少会影响到你家里。你那时候刚接手清理旧部,最不想让事情闹大。那两个人拿的东西不是空穴来风。你只要理了,他们就有靠近你的时间。”
秦世逾还在说着,洛默已经一把攥住他的衣领,把人从椅背上硬生生拽起来,右手照着他的脸砸了过去。
那一拳从颧骨打过去,没留任何余地,秦世逾嘴里好像溢出了一点血,被他咽了下去。
这时候秦世逾被洛默扯得身体前倾了,也没还手,只抓住椅背稳住身体,动作丝毫不乱。
洛默对他凑得很近。
秦世逾越是云淡风轻,他越暴怒到无法控制,差点再让秦世逾的头撞了茶几,“你当时跟我说什么?你说有个场合,有个机会,会让他欠我的。你说那两个人顶多闹事,顶多吓一吓他,让他没办法再把我当路边追着跑的疯子。”
秦世逾任由他抓着,用手把唇边的血迹抹了:“结果确实如此。”然后他又极其惋惜地垂眼,握住洛默的手,将其摘下自己的衣领,仿佛是在哀叹。
“要是那天他们成功了,你就不会离开我了。”
洛默呆在原地,还是不可置信地望着秦世逾,喃喃自语:“你……从来没给我说过,你想杀了陆绍衡。”
秦世逾容色平静,仿佛那一拳没给他造成任何冲击,“那只是行动中一点微不足道的风险,你想要享受结果,就必须承担风险。结果是,你成功了,我失败了。你和陆绍衡在一起而离开我,是我失败的惩罚,我愿赌服输。”
陆绍衡已经不知道作何反应了,他不想再听秦世逾说任何一个字了。
他问洛默:“所以你救我之前,就知道那天不对?”
只要洛默否定,他可以把秦世逾说的,全部作废。
洛默深呼吸了下,避过陆绍衡的视线,他只能说:“我没想到秦世逾要你的命。你信也好,不信也好,我都只说这一遍。”
陆绍衡很久没有开口。
他信,还是信。
洛默刚才怒火攻心的状态,不似伪装,何况只要洛默开口了,他就不想怀疑。
曾经有人那么深切炽热地需要着他。
他想去牵洛默刚刚揍过秦世逾的手。
秦世逾说的话,冲击性太大,陆绍衡都没意识到自己的手已经在发抖,他强装镇静,对洛默说:“我想问的东西已经清楚了,你的心里有我,你还是在意我的。我们一起回家吧。”
“我现在安然无恙,这证明我和你在一起,是上天注定。”陆绍衡回忆洛默的影视喜好,说了句很不像他的浪漫台词。
秦世逾听见这句话,眼神显露出不自觉的狠意,他阴郁地盯了下陆绍衡牵起洛默的手,不肯罢休,笑了一下,还接着说:“那看来你们的天意里,我是最大一块的位置。”
送上门的大好机会,能彻底斩断陆绍衡对洛默旧情的刀,就握在他的手里。
什么上天注定?洛默注定要回到和他在一起的家里,而不是与陆绍衡的。
秦世逾接着说:“陆先生,你已经不是小孩子了,难道会相信一个普通大学生,有能力次次制造出和你的相遇吗?”
“你倒真是对底下的人很放心,宁愿相信洛默漏洞百出的说辞,也不想想是什么近处的人泄露了你的信息。从你们相遇的第一天开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