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绍衡到秦世逾楼下时,差半个小时十二点。
秦世逾给的地址在江边一栋低层洋房里。那里外立面是深色石材和旧铜色窗框,车道入口都藏在一排修剪齐整的树后面,草坪修剪得很干净。
陆绍衡在车里坐了一会儿,把那几页他打印出来的关键资料来回翻阅,想着见到秦世逾要说出什么台词,让对方哑口无言。
然后呢?他想怎么样?
再看表,二十三点五十七,他已经不想在车里虚度光阴,下了车。
夜里风从江面吹过来,带着一点初秋的凉意。陆绍衡看着表,在门口站着等待,一秒一秒地数着时间流逝。等到过了十二点以后,他才按响了厚重门扉上的门禁铃。
陆绍衡知道,更合适的做法,是等到天亮,联系专业的律师,把老陈那部分资料重新核查一遍。找出对方更多的漏洞,再体面地上门。但想到洛默还在那里,他已经不想再等了。
趁着深夜过去,不知道会不会打搅了他们的好事。想到洛默和秦世逾在房子里能干出的许多事,能有多么隐秘的耳鬓厮磨,多么深刻的肢体交流,陆绍衡都忍不住现在直直冲到对方门内,捉个现行。
电流响了几声,秦世逾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,听不出刚被吵醒的痕迹。
“哪位?”
“陆绍衡。”
对面一时间静了一下。
“陆先生。”秦世逾似乎看了一眼时间,提醒陆绍衡:“我刚才说的是明天。”
陆绍衡站在门前,任由夜风把大衣下摆吹得轻轻动了一下,他当然知道,并反驳道:“已经过十二点了。”
说罢,他又补了一句,不想让自己显得深夜来访过于冒昧,“白天我要去公司,没空。”
秦世逾当然听出来了陆绍衡的言外之意,但是没多做纠缠,既然都要决断,早一天晚一天,没什么分别。
“上来吧。”
门锁响了一下。
陆绍衡推门进去,电梯金属壁擦得发亮。只是到访一个别人的私宅,他居然比出席大规模的会议还紧张,手心都沁出汗来。
他甚至在想,洛默会不会已经睡了,洛默在别人家吃得习惯吗,洛默会不会在秦世逾这里,也像从前在他那里一样,夜里翻来覆去地闹人。
他为自己感到可笑,人都已经不归他管了,睡得好不好,又与他有什么关系呢。
这里一梯一户,秦世逾家的门虚掩着,随时可以进去。陆绍衡走过去,还是按了一下门铃,以示礼貌。
几秒后,门从里面打开。
秦世逾站在门内,深色家居衬衫,整个人收拾得很利落,连一丝仓促都没有留下。不像慌慌张张从床上爬起来开的门禁。
“陆先生,请进。”
陆绍衡跨进门,第一眼首先锁定了,那个以前会在窝家里的沙发等他的人。
客厅灯开得少,沙发靠里的位置坐着一个身影,侧脸被昏黄的灯照得隐隐约约。洛默肩上搭着一件宽松外套,膝头盖着毯子,还是一样的怕冷又怕光。与陆绍衡印象不同的是,此刻洛默指间夹着一支没点燃的烟。
洛默没在门禁里说话,也没在门口迎他。
这会儿听见脚步声,洛默才慢慢扭头看过来。似乎对陆绍衡的进门,早有准备,他没做出更多的表情。
陆绍衡看见洛默冷漠疏离的姿态,忽地觉得洛默变成了一个他不认识的人。
他记得洛默不抽烟。以前他在阳台点烟,洛默嫌味道冲,隔着几步都要皱鼻子,骂他拿烂纸条熏自己。也讨厌他身上有烟酒的味道,不想让他把应酬场的味道带回家里。
后来洛默有一阵子故意学他,咬着一支烟在嘴里装样子,火还没凑近,自己先被烟草味呛得咳嗽,还非说这叫成熟男人的生活方式。
那时候洛默的脸上什么都藏不住,喜欢、讨厌、想要、吃醋……连装腔作势都带着一眼能看穿的笨。
现在那支烟稳稳夹在他指间,烟身雪白。尽管一点火星都没有,但还足以看出来,这东西对洛默,早已经不新鲜。
“这么晚还来。”洛默把烟在指间转了半圈,语气散漫,“你明天不用上班?”
明显是在嘲弄陆绍衡总拿公司作为逃避他的借口。
这时的洛默也不像刚被吵醒,头发没有乱,眼神还清醒,甚至连衣服都没褶皱。
陆绍衡想起他以前在家里也常常日夜颠倒,凌晨两三点还窝在沙发里看电影打游戏,可那时候洛默身边的人是他。现在人坐在秦世逾这里,神态自若,好像这间房子本来就给他留着这么个位置。
他没理这句挑衅,走到茶几前,把打印出来的资料摆在秦世逾面前。
“我发现秦先生和我公司以前的股东,有过一些资金往来,不知道秦先生记得吗?”
洛默听完,轻轻嗤了一声:“陆绍衡,你现在连半夜敲别人家门,都要先找个工作理由吗?”
陆绍衡看向他指间的烟,越看越刺眼。
洛默把烟抬起来,才注意到他的目光落在哪里:“看什么?没点。”
接着他又无所谓地对陆绍衡说:“放心,不会把你熏走。况且你不是本来就打算很快走吗?耽误大忙人了可不好。”
陆绍衡的脸色终于有了点变化。
秦世逾在单人椅上坐下,放着一本翻开的书和一只干净烟灰缸,烟灰缸里没有灰,不知是清理过还是洛默先没抽。
秦世逾泰然自若地说:“我经手过的资金往来不少。陆先生拿一家公司的人名过来,我未必记得清楚。”
“那我帮你缩小范围一点。”
陆绍衡把其中一页抽出来,放到茶几中央。
“旧设备维护公司,项目咨询的费用,时间在我遇袭前后。”
秦世逾没有碰材料,只低头粗略扫了一眼:“我不可能对每一笔有过交易的人和账目过目不忘,这些东西,看起来撑不起你半夜过来。”
接下来他好像失了兴趣,“如果只到这里。律师明天上班以后,会比我更适合回答。”
洛默靠在沙发里,听到这里,悻悻地说:“原来真是公事。连睡觉的时间都不给人,陆绍衡你真是太敬业了。”说完,他打了个哈欠,已经起身,似乎准备去卧室了。
看人要消失在自己视线内,陆绍衡一下子急了,喊道:“洛默!这件事,你也给我说清楚。”
洛默停在客厅和走廊交界的地方,回头看他:“干什么?你不是找秦世逾问老陈吗,我又不姓陈。”
“你留下。”陆绍衡咬着牙说。
洛默像听见什么很好笑的话,面露不屑:“你又没拘捕令,还干涉上我的人身自由了?”
秦世逾这时才开口,语气依旧平和,仿佛刚才一直等的就是这一刻,“你到底是来问账目的,还是想当着他的面,给自己找一个开口的理由?”
陆绍衡缄默了半晌,洛默先抢着说话了:“我何德何能惊动他的大驾啊。我看他就是紧张自己的公司,生怕睡过一晚上,公司就破产倒闭了。”
秦世逾没理洛默的刺,目光扫回陆绍衡,“他紧张的是,你在这里变成了他不认识的样子。”
洛默已经表露出不耐,但回卧室的脚步总算停住了。
陆绍衡对这两个人的对话置若罔闻,那点被拆穿后的难堪强压回去。
他见秦世逾装蒜到底,把话题拉回去,直白问秦世逾:“那次公司楼下我受袭击的事,和你有没有关系?”
秦世逾反问:“你查到我了?”
“查到你的人。”
“我的员工和合作方很多,不可能给每个人身上安监控。”
洛默一脚踹在了沙发上,对这种客套的对话厌倦了:“你们两个能不能别说废话绕了,听着都累,浪费我的时间。我去睡觉了。”
今天的洛默,比平时要更烦躁一些,好像陆绍衡带来的是定时炸弹,他想飞快地想逃离这里。
但这次他离去的脚步,是被秦世逾按住的。
陆绍衡想张口喊洛默的名字,却不知道用什么理由了。
秦世逾看着陆绍衡,终于等到他这点避让,直接戳穿了那点隐晦的心思,“陆先生,你一直问我,是因为你觉得我会比他好问?”
陆绍衡的身体僵了一下。
秦世逾慢慢说:“还是因为,你怕他给你的答案,比我给的更难听?”
“你今晚带着以前股东的资料上门,想问的真是那个人吗?你是想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遭受袭击,还是想知道……”说到这里,秦世逾意有所指地看了眼洛默:“他那天为什么刚好在那里?又刚好来得及救你?”
对方都已经说到这一步,看着洛默骤然不自在的脸色,陆绍衡一瞬间什么都懂了。
秦世逾仍然没放过,步步紧逼。他撇开一开始的问题,反而对陆绍衡发问了:“你和洛默几年同床共枕,这时候先问的人是我一个陌生人,而不是他,你在怕什么呢?”
自己的心情被这么抽丝剥茧地扒开,陆绍衡一时哑口无言。
他不问洛默,确实是不敢。过来时他想得很清楚,怎么用更多的证据关联性,让秦世逾无法抵赖。
当年的案件已经结案,相关人员都已经离职了,那两个人后来忽然翻供说自己是一时冲动,人证物证皆不全,秦世逾哪怕承认也对他没什么影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