救护车停在急诊入口时,洛默已经没什么力气说话了。
护士推着担架往里走,一边问伤情,一边让陪同的人去窗口补信息。
陆绍衡简短说了洛默的腿是如何撞伤的事,洛默被推到急诊床边,医护要把他从担架转到床上,他害怕地拉起陆绍衡的衣角。
洛默似乎很不情愿一个人呆在医院里。
陆绍衡把心中的疑虑一股脑问医生:“需不需要先固定?伤口要缝合吗?膝盖那一下撞得很重,有没有可能伤到韧带?会不会影响以后行走?”
医生看了他一眼,像是见多了这种比病人还紧张的人,语气没什么波澜:“先去清创,然后膝盖做检查,拍片。家属去缴费,拿单子。”
“谁是家属。”洛默疼得话都说不连贯,还要从旁边挤一句出来插嘴,“他是被害人。”
护士正低头剪他被血黏住的裤腿。陆绍衡也没理他,接过单子和手机,从洛默外套口袋里摸身份证时动作停了一下,似乎意识到这种翻人东西的行为,已经越过太多正常边界。
但洛默现在只是闭着眼把头偏开,额角出了汗,手指虚虚蜷在床单边,没阻拦。
陆绍衡拿着单子要走,走到帘子口又回头。洛默半睁开眼,疼得目光有点涣散,还能准确捕捉到他的停顿,现在还有闲心开玩笑,“你看什么?怕我跑了?”
“你现在跑一个试试。”陆绍衡见洛默还能说话,稍稍松了一口气。
洛默那点强装的轻松没维持太久,等腿被搬动时,发出一声惨叫。
陆绍衡没再停留,急忙转身去缴费。急诊大厅窗口前排着几个人,他站在队伍里,手机震了好几次。
助理发来现场照片,安保说人已经控制住,警方在路上,散落材料已经拍照封存。陆绍衡点开看了两眼,监控截图里,洛默扑过来的那一帧模糊得厉害,只能看见一道影子撞进他身侧。
要有多在乎他,才能在生死攸关的时刻,不顾自身的安全,先惦记着他的安危。
陆绍衡一时心中仿佛淤塞了一团棉花,想到洛默在病床上的样子,他在愧疚之外,又掺杂了一些情绪。
检查折腾了很久。洛默被推进去拍片时已经彻底蔫下去,刚才还能顶嘴,现在躺在病床上,眼神都没有光彩了。
陆绍衡站在走廊边,手里拿着几张缴费单和检查单,局促不安地看着病房里。等结果一出来,他连忙问医生洛默的现状。
医生大概给陆绍衡说明了情况,病人没有明显大骨折,但膝侧严重挫伤,韧带拉伤,疑似轻微骨裂还要复查。
洛默躺在床上,听到要求办理住院手续,眼皮动了一下,他问:“要住院?”
医生说:“年轻人恢复快,好好养护不会留什么后遗症,短期内不能下地,不能负重。”
“你还想蹦回去?”陆绍衡把单子放到床边。
“我只是问问。”洛默说得很随意,眼神却不住地在陆绍衡的缴费单子上扫一扫。
陆绍衡看出来洛默的为难来自何处,想必是担心住院费用的问题。对一个普通的大学生来说,住院大病一次,抵得上小半年的生活费了。
他没有拆穿洛默,只把单子都拿走,对医生说:“用舒适程度最高的治疗方案,药和耗材用最好的。”
随后他拿起手机,去安排这里条件最好的病房。
这里的单人病房并不夸张,装潢摆设和大部分的病房没什么区别,空间也不算大,只是胜在清静安宁。
洛默被推进去时,腿已经固定好,伤口也处理过。止痛药起了一点作用,他仿佛被抽掉骨头似的,靠在枕头上不怎么动。
陆绍衡把他外套口袋里的随身物品,放到床头柜上。有手机和钥匙,还有一些零零散散的硬币和皱巴巴的纸币。
洛默对着那沓碎钱,忽然郁郁地说:“你这病房钱,我把自己卖了都还不起。”
陆绍衡把那些东西给他收好,“没人让你还。你救了我的命,我还让你花钱,在你眼里我就这么没良心?”
“万一你以后算账呢。”洛默看着雪白的病房床单,怔怔发呆,他还是不相信的样子。
陆绍衡拆开护士送来的药袋,看了一眼剂量和时间,“……我和你间,不用再算清楚了。”
洛默立刻很慢地眨了一下眼,抓到了陆绍衡透露的一点信号,“所以你承认了,欠我欠得多?”
“嗯,恐怕下半辈子都还不清了。”
“那也是本事。”洛默没把陆绍衡说得当真,但还是开心地笑了。
他头往枕头里陷了陷,眼皮耷拉了一点,又不甘心睡过去,偏要半睁着眼睛看陆绍衡。
陆绍衡的助理在这时打来电话,他走到病房门外,接听。
电话那边说,人已经被警方带走,刀和文件袋都封存了,现场监控已经拷出,前台和保安口供在整理,那两个人还在喊陆家要推他们顶罪,材料里的几个旧外包项目确实有问题,需要内部审核。
“现场照片不要外传,所有材料只走内部留档。”陆绍衡看着病房里亮起的灯光,语气重新回到处理事情的轨道上,“先查他们手里的材料来源,再把涉及的人员名单列出来。对外公布,只说警方已经介入,公司配合调查。”
助理迟疑了一下:“您要不要回来一趟?”
陆绍衡透过门缝,看见洛默试图把床头柜上的水杯够过来。手伸到一半,又因为牵动腿伤皱了下脸,硬是把手收回去,悻悻地看着那个水杯。
他停了片刻,说:“我今晚不过去。”
他在竭力把这句话说得听起来大公无私:“伤者这边需要人,警方等会也会来询问,我要保证他作为公司外的人,不会乱说。”
这个理由足够合理。至少听起来足够合理。挂断电话后,他推门进去,帮洛默拿到了想拿的水杯。
洛默正把手藏回被子里,他隐隐约约听见了陆绍衡的电话,应该是工作上的事,他遗憾地问陆绍衡:“你不是很忙吗?要走了?”
“喝水。”
洛默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小口,水进喉咙时,有着很轻的吞咽声。人还是不怎么有精神,嘴却没有安分:“你为了我旷工啊?”
陆绍衡把水杯放回去:“你还没重要到这个程度。”
洛默听见这句话不太高兴,拿被子蒙了脸,过了好一会儿才低低地说:“那你走啊。”
陆绍衡装作没听见这句话。
他坐到床边的椅子上,翻开手机看了几封邮件。可邮件刚看了半页,家里的几条消息传来。
父亲发来消息,问公司楼下纠纷怎么处理,晚上的会推迟到哪一天。
弟弟也发了一句“哥,听说你公司出事了,你没事吧”,下一条隔了不到半分钟,又曲里拐弯地问,公司这次的事情闹大了,不会牵连到他吧,他推了那几个项目,真不是故意的。
陆绍衡还在想事情怎么处理,这时候病床上的人轻轻吸一口气,他就先凑过去。
抽空把父亲的消息回了,弟弟那条点开又退出,手指停了几秒,最终只回了“明天”。
洛默靠在枕头上,看着神色为难的陆绍衡,好奇地问:“谁啊?”
陆绍衡没有回答。
“你刚才看到那条消息以后,脸色比医生说我不能下地还难看。”洛默小声说自己的观察,“公司出事都没让你这样。”
陆绍衡把手机摁灭,“没你的事,你可以少操心。”
“那不行。”洛默往被子里缩了一点,固定住的腿不能动,只能很轻地调整肩背,“我现在伤成这样,娱乐活动有限,只能观察你。”
“观察结果呢?”
洛默眼珠子转了一圈,恢复了一点生气,“你这个人嘴上嫌我麻烦,身体挺诚实。刚才你要是真想走,早走了。”
陆绍衡看了眼门口送来的餐袋:“你再说一句,我不给你拿饭了。”
洛默立刻闭嘴,过了两秒,又说:“那我今天先不观察了。”
粥送来时已经过了晚饭点,配了两样清淡小菜,气味很淡。洛默看见餐盒时,脸上的嫌弃顿时藏不住:“我伤的是腿,不是舌头。”
“医生让你吃清淡点。”陆绍衡把小桌板铺好,饭和一次性勺子拆开,递到他手边,“自己吃。”
洛默试着撑起一点身体,手刚伸过去,不由得牵动到腿,动作立刻停住,额角又冒出一层细汗。
他看向陆绍衡,指了指自己的腿,接着只好用一种很虚弱又很理直气壮的语气说:“我救了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