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绍衡赴宴去了一个商务餐局。
这个饭局,订的是楼上一间私密性很好的包厢,车从地下入口进去,电梯可以直达。照理说,那个总在他日程上冒出来的年轻人不该知道。
陆绍衡下车时扫了一眼负一层的电梯厅,那里只有两名泊车员和一排停得很规整的车。等他进电梯前,又往停车场出口的方向看了一眼,仍然没有那道不太正经的身影。
他收回视线时,自己先觉得多余。
年轻人的热情,大概也就这么几天新鲜。快到期末季了,那人看着年纪不大,正常应该还在上学,总该有自己的考试生活,不可能真把所有时间都耗在这种没有回应的事上。
何况今晚这个行程,连他自己都是下午临时确认过来的。找不到才正常,找到了反而奇怪。
陆绍衡谈不上多少遗憾,但那个人神出鬼没的行踪,还是让他有点兴趣。
如果见到了,这次又会猜中什么。
他进包厢时,视线在走廊尽头扫过一次;席间有人出去接电话,门开了一道缝,他也往外看了一眼。
什么都没有。
饭局里在酒菜间的客套话,和你来我往的试探照旧进行,陆绍衡应付这些,得心应手。偶尔出神看杯沿,在某个不合时宜的间隙里,会想起年轻人单纯而澄澈的热情。
面对一个涉世未深的追求者,还是比面对心眼子比针尖还细的老狐狸,轻松得多。
饭局结束得比预计晚。出席饭局的人里,有位长辈,最讲究排场风水,来去都要踏过正门。
他的助理过来低声问他,是否直接让司机在地下等着。陆绍衡看了眼手机,本来可以点头,却看着长辈酒气熏天的样子,顺势把话接了过去:“您今晚喝得尽兴,我送您送到一楼。亲眼看见您上了车,我才安心。”
理由很合适,没有半分异常。
电梯从包厢层一路往下,里面有酒局的人笑声和酒气。
陆绍衡站在按钮旁,听长辈说年轻人做事稳当,以后还要多走动。他应了一句,目光却在电梯门倒映出的人影上,停了一下。
那个年轻人不可能混迹在一群老头子中。
门开到一楼,大堂的灯比包厢里亮些,地面刚打过蜡,光从脚下一路铺到休息区。陆绍衡陪人走到正门,看着车开过来,又等对方坐稳,车门合上,他才转身往回走。
然后他听见了角落里传来很轻的游戏音效。
声音不大,被大堂的背景音乐压着,断断续续,手机音量被调得很低。陆绍衡脚步没有停,只是视线先过去了。
休息区靠墙的沙发里,洛默窝在角落,膝盖上放着手机,旁边桌上有一杯快见底的柠檬水,底层的冰已经融化。洛默低着头,手指在屏幕上划,似乎等得太久,终于把自己等困了。
陆绍衡站在几步外看了片刻,说不上是高兴还是诧异。
他居然真的找到了这里。
洛默察觉到有人停在面前,手指一顿,先把那一局点了暂停,才慢慢抬头。他看清陆绍衡时,嘴角先扬了一下,又很快像怕被发现似的,收回了翘起的弧度。
“我今天没堵你。”他打了个哈欠,看出来等得有点累,“我就在这坐着。”
陆绍衡看了一眼他身下那张沙发:“有区别?”
“区别挺大。”洛默认真想了想,把杯子往桌子里侧推了一点,“堵你,你就必须看见我。坐着,你可以假装没看见。”
“我已经看见了。”
“那是你眼神好。”他站起来,腿大概坐麻了,起身时动作慢了一点,“我今天不跟你说什么,就是来拍照坐坐。”
陆绍衡没有立刻问。大堂旋转门开合,夜风从门缝里卷进来一点,吹动休息区花瓶里几枝过于规整的装饰花。陆绍衡看着他,终于还是问:“你怎么知道我在这?”
洛默似乎早准备好了答案,却又不想显得自己准备得太充分,先低头把手机游戏退出了,才说:“你今晚的行踪本身没公开。”
陆绍衡等他继续说。
洛默把手机揣回口袋,手指微微握紧了一下,在判断这话说出来会不会显得自己太像变态,最后还是开了口:“不过跟你们最近谈事的那位长辈,挺爱在公开平台上发东西。他下午发了一张茶盏,杯垫上有餐厅标,后面还露了一点包厢屏风。”
陆绍衡的眼神变了些,似乎有些不悦。
洛默立刻澄清自己:“公开账号,谁都能看。”
“所以你就找到这里了?”
“没有那么准。”洛默很快否认,不想让自己显得太厉害,害怕陆绍衡真把他归进危险名单里,“这个餐厅全市好几家,我都跑遍了。第一家门口有婚宴,太吵,说新人已经包场了;第二家一些部分还在装修,你们应该不会去;第三家离你公司太偏了,饭点路堵,光开车就要快两个小时。我绕到这边的时候,你们应该已经开席挺久了。”
陆绍衡不知道该怎么评价他匪夷所思的判断力,只好问:“你还看别人公开账号?”
“我看和你有关的。”洛默心直口快地说了出来,然后不好意思地解释道:“我没敢进包厢,也没问服务生你在哪间。我就在大堂坐着,万一你不在这儿,我今天就当喝了一杯很贵的柠檬水。”
陆绍衡看向桌上那杯柠檬水。
“很贵?”
“贵。”洛默把杯子拿起来,晃了晃里面剩下的一点冰,“还不好喝。不如喝奶茶。”
陆绍衡想了想一般学生的支付能力,确实如此。
洛默这时候已经把杯子放回去,往旁边自动让开半步,不挡他的路。
“确认完了?”陆绍衡问。
“嗯。”洛默点头,拿起手机,似乎真准备这么简单走了,“我猜的挺准的。”
他走出两步,又回头,眉眼在大堂金碧辉煌的灯下显出一点掩不住的得意。
“不过这次算你主动发现我,不算我跟你。”
陆绍衡轻咳了声,想掩饰什么:“我送人下来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洛默说:“所以我坐在你送完人回来会经过的地方。”
陆绍衡皱了下眉,洛默没有再乘胜追击,抬手指了指门口。
“走了。这里消费太高,下次换个便宜地方等你。你下次再来这么贵的场合,我可恕不奉陪了。”
他转身要走,陆绍衡突然开口叫住他:“你叫什么?”
洛默脚步停住。
都已经说过那么多次话了,现在才问名字,已经有些晚了。
“洛默。”他回过头,有点意料之外的惊喜,似乎已经把这个迟来的开场白酝酿太久。
洛默又在空中比划:“洛阳的洛,沉默的默。”
说完,他不想显得自己太高兴,但还没忍住继续说:“你要是记不住,我下次可以带身份证。”
陆绍衡说:“不用。”
洛默嘴角翘了一下:“那就是记住了。”
看着那人真的走出了旋转门,没留神前方的路,差点和进门的人撞到一起。
陆绍衡低头走过去,拿起了那个柠檬沉底的水杯,看了一圈。然后他没立刻走,让服务员给自己来了杯一模一样的饮品。
陆绍衡往后经常能在生活里的边边角角看到洛默,大部分时候,他们各行其道,并不搭话,仅有目光一瞬间的接触。
印象里,他第一次主动接近洛默,在一处老宅改成的私人会所。
那地方不在商业区里,没有地下车库。青砖院墙沿着窄巷往里收,门口挂着两盏不太亮的灯,车只能停在外面街口,客人下车后再沿着一段青石路走进去。
雨下得不是很大,如扑簌的柳絮般,落在瓦檐和树叶上,滴答滴答。陆绍衡那晚是和一个鬓角斑白的大佬见面,对方讲究这种老派场面,觉得高楼包厢没有人情味,非要在这种地方谈事。
散场时已经过了十一点,院子里灯影被雨水泡得发暗,几位客人由门童撑伞送出院门。陆绍衡走在最后,刚把手机收起来,助理便低声说车停在巷口,得往外走几十步。他点了下头,还没接门童递来的伞,就先看见院门外那棵槐树下站着一个人。
洛默撑着一把深色伞,几乎把他整个人挡住,手里还拎着一个便利店纸袋。他没有站在正门中央,只靠在巷边一盏旧路灯下,不想自己太显眼。
看见陆绍衡出来,他先把伞抬高一点,确认自己没有认错人,才往这边走了两步。
陆绍衡看着等着自己的人,没忍住笑了一下。
他现在已经懒得问洛默怎么找来的了。这个人总有办法从一些奇怪的公开消息、别人动态里的半截照片、乃至他几次微小的反应里,找到一条通往他身边的路。再像一只不太安分的流浪猫一样,在他的视野边缘出现。
问了也没有意义,洛默总能拿出一套听起来不越界,实际又禁不起推敲的理由。
他的视线从洛默微湿的衣服上移开,又看见他鞋边沾着一点泥。老宅外的青石路不长,真只是刚到,不会把人弄成这样。
陆绍衡皱眉,开口时,声音比雨还凉一点:“你等多久了?”
洛默把伞柄换到另一只手,先摇摇头轻松地说:“没多久。”
陆绍衡明显不信,继续盯着他。
洛默被他看了两秒,眼神先飘到院门边那两盏灯上,又飘回来,发现这个答案不好糊弄,便很不情愿地改口:“比没多久,稍微……久那么一点。”
陆绍衡的视线落到他湿透的裤脚上,像是在说他身上的痕迹不打自招了。
洛默立刻把脚往伞底下缩了缩:“下雨嘛,地上积水,布料在这种天气就是海绵,站五分钟也能湿成这样。”
“你觉得我会信?”
“不信也行。”洛默把伞沿往上顶了顶,雨水顺着伞骨滚到袖口,他很快把手往后一藏,语气仍旧轻松,“那你就当我是一只比较有毅力的水鬼,专门在这种地方吓你。”
陆绍衡对这个人的胡言乱语,见怪不怪了,他皱眉望着洛默。
洛默被看得有点撑不住,挥了挥手,继续开玩笑:“放心,我业务不熟,暂时只会送伞,不会索命。”
陆绍衡还是想问:“你怎么知道我会来这里?”
如果等不到呢?你就一直淋着?
洛默这次没有立刻答。他把手里另一把没拆标签的伞往前送了一点,伞柄停在陆绍衡几步之遥的地方,把那个问题也一并挡开。
“我不知道啊。”
“不知道还站在这儿?”
“赌一下你我间的缘分。”洛默用很浪漫的词汇说。
他看向陆绍衡,眼睛在雨夜里,清亮得不合时宜,里面闪烁着陆绍衡不懂的执念。
“最后我不是找到你了吗?”
“你很闲?”
“有一点。”洛默承认得很痛快,再把手里的伞往陆绍衡那个方向递了递,“给你。”
陆绍衡看了一眼身后。门童正撑着伞站在檐下,助理手里也已经打开一把黑伞。洛默显然也看见了,仍然没有把手收回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