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绍衡说:“我不缺伞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洛默的声音,在逐渐下大的雨中,竟然被泡得有点软,“可他们的伞是会所的,我这把是我的。”
陆绍衡还是没有想收的意思。
洛默意识到这句话说得太冒昧,马上又把纸袋拎起来晃了晃,给自己找补:“买都买了,总不能原路带回去。我家里已经有一把了。”
“那你自己用。”
“我这把还能撑。”洛默看了眼自己伞面边缘滴下来的水,微微晃了晃,理直气壮补充道:“而且我对自己没这么大方,没坏就买新的。”
门童和助理都站在旁边,场面一时很微妙。洛默今天,颇有逮着陆绍衡没完,他不收下就不走的势头。
陆绍衡本来应该让助理处理,或者直接绕过去上车。可对一个笑脸相迎自己的人,没人能做得到全然冷酷。
他微微抬了下手,刚接触到伞柄,就感到那柄伞里蕴含的感情,即便在冷雨的夜里,依然过于灼热。
这种东西,一旦接手,不是那么容易甩脱的。
最终他还是把伞往洛默方向推了回去。
洛默也没有露出失望,像早就准备好了第二种处理方式。他走到院门旁边,把那把新伞靠在一块石墩边,伞柄朝外,摆得端端正正。
陆绍衡皱眉:“你放那儿干什么?”
“它买都买了。”洛默无赖地说,“总得完成点使命。”
“它的使命就是被你丢在别人门口?”
“不是丢。”洛默认真纠正,“是暂存。你要是待会儿觉得身边的伞太丑,可以拿它。”
陆绍衡被他说得已经无言了。
洛默见好就收,把自己的伞往肩上一压,往旁边退开,让出院门到巷口的路。雨丝从伞沿滴到他身上,他不太在意,只低头从纸袋里摸出一只小铁盒。他的手沾了水,有些湿滑,用拇指顶了两下才把盖子打开,倒出一颗薄荷糖在掌心里。
陆绍衡看着那颗小东西,不解洛默的动作,他问:“又是什么?”
其实他想问的是,为什么要在他面前吃。
“糖。”洛默说得很轻巧,“你又烟又酒的,嘴里肯定经常不舒服。”
他说完,意识到自己这句话暴露得太多,立刻把那颗糖塞进自己嘴里,仿佛在销毁证据。下一秒,他就被凉得皱了下鼻子。
陆绍衡原本没打算再理他,还是被他这一下弄得看了过去:“你自己都嫌弃这味,买它干什么?”
洛默含着糖,声音有点含糊,耳尖在雨里红得不太明显:“我先试试。”
“试什么?”
“试它是不是真能清嘴里的味道。”洛默把铁盒盖上,很快补了一句,“不行我就不送你了,免得你觉得我买东西水平很差。”
陆绍衡闭口不言。
洛默见状不妙,把那点故作轻松收回一点。他把铁盒往前送了送。
“伞你不喜欢就算了,糖你不是喜欢这个口味吗?”
陆绍衡忽然想起前几次洛默对他过分准确的观察,从出行路线,到生活习惯。简直无孔不入他的生活了。
这要对他投入多少时间和心思。
陆绍衡神情严肃了点,没有指责洛默,但明显不赞同洛默对他的过度追逐,他算是划清界限,也是在教育洛默:“找点正事做。”
洛默把被退回的薄荷糖盒收回纸袋里,直直看他:“现在就在做。”
雨落在院墙外的树叶上,雨滴声像是一串渐入佳境演奏的乐器,但却盖不住洛默接下来说的话。
“我追你啊。”洛默眼睛弯着,亮闪闪地说。
没想到对方真会这么来直球,打得陆绍衡措手不及,他半晌才开口:“这不算正事。”
洛默点点头,很是受教:“那我明天换个说法。”
本来已经准备离开了,他听见洛默在身后喊他的名字。
“陆绍衡。”
洛默的声音隔着雨飘过来:“你下次要是不喜欢我跟着你,应酬可以早点结束出来。我看到你,就会自动离开的。”
这句话真的已经替陆绍衡准备好了所有拒绝的余地,似乎只要陆绍衡不愿意,他就会自己把自己从这条巷子里清出去。
陆绍衡这一次终于回头看了他。莫名的,他听这句话有些刺耳,他不喜欢洛默面对他,把姿态摆得那么低。
尤其以不容忽视的存在感现身以后,再说什么自动离开。
他走了两步,又停下。
洛默明显愣了一下。
陆绍衡转身回来,没给洛默反应的时间,抬手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,罩到他肩上。动作说不上温柔,更类似一种不耐烦的纠正。
就像是给流浪的小动物,临时搭了一个窝棚。
洛默整个人僵住。外套带着陆绍衡身上的温度和会所里的熏香味,这件薄薄的外套,好像比雨伞还重。他半天才找回声音。
“……你不是不喜欢我跟着你吗?”
陆绍衡低头看他,语气仍旧不好:“知道我不喜欢,还站在这里淋成这样?”
“我有伞。”
“你那把伞连你自己都遮不住。”
洛默被这句噎住,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伞,又看了一眼陆绍衡披到他肩上的外套,嘴角刚要翘起来,就被陆绍衡冷声压住。
“别误会。”陆绍衡不想给洛默幻想的空间,“我只是还没铁石心肠到,看一个人因为等我生病。”
洛默把那点笑忍回去,忍得并不成功,还是喜色露在眼角眉梢。
“哦。”他拖长音耍赖般说,“为了你的名声。”
陆绍衡觑他一眼。
洛默立刻把嘴闭上,过了两秒,又没忍住,小声说:“那你的名声还挺金贵。”
陆绍衡看了下表,已经错过附近地铁站末班车的时候了,他没再多啰嗦,问洛默:“你怎么回去?”
洛默正低头看那件外套,被问得愣了一下:“啊?”
陆绍衡一条条列举洛默要面对的麻烦:“这么晚了,公共交通都没了。巷子窄,车不好进,外面还在下雨。我把你扔这,你怎么办?”
洛默眼神很快往巷口飘了一下,又收回来,轻松得有点刻意:“走出去再说。总能打到车。”
他接着又说:“实在不行,我走到主路。也不远。”
陆绍衡想起前一次在酒店大堂里,那杯被他评价为很贵的柠檬水。那时候洛默说得像玩笑,可人在无意中的谈话,总能露出一点底。
这个人能为了堵他跑几处地方,能买他喜欢的冰饮和薄荷糖,却未必真舍得在深夜雨里叫一辆车。
看着洛默含糊其辞的样子,陆绍衡觉得他是被戳中囊中羞涩而感到羞耻,他再问:“你找得到这里,找不到回去的车?”
洛默眨了一下眼,没想到他会把这两件事放在一起说,过了两秒才勉强说出来:“找你比较有动力。”
巷口那边,助理又低声提醒了一句,车已经停好了。门童撑着伞站在檐下,雨水顺着伞边往下滴。洛默裹着他的外套,站在旧院门边,脸上那点强装出来的轻快还没散干净。
陆绍衡伸手,把洛默肩上滑下去的外套往上提了一点。这个动作做得十分克制。
“上车。”他说。
洛默抬头,不可思议:“什么?!”
陆绍衡转身往巷口走,语气硬得如在说一句警告。
“下不为例。”
门童已经快步撑着伞过去,替陆绍衡拉开了后座车门。陆绍衡走到车边,回头时看见洛默还站在院门口,脚尖像钉在原地一样没动。
洛默平时对他殷勤,一见陆绍衡伸手了,人却忽然别扭起来,磨磨蹭蹭不敢上车。
陆绍衡已经没了多少耐性,“你喜欢站在雨里?”
洛默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裤脚,似乎终于给自己找到一个能说出口的理由。他的脚仍旧没有迈出去,扭捏地说:“我身上湿。”
说话声音更小了:“鞋底踏过水坑,还有泥。”
门童撑着伞立着,助理也停在那里,一时不知道该不该催。洛默被几道视线夹着,脸已经快烫熟了,在黑夜中看得不是很明显,还偏要把话说得一本正经:“你那车挺贵的。”
陆绍衡的脸色没有缓和,没想到自己伸出手来反而被回绝,语气更严厉:“所以?”
“所以我可以自己走。”洛默说完,又怕这句话显得太像退缩,又飞快补了一句,“我不是拒绝你的好意。”
陆绍衡看着他这副想上又不敢上、想退又舍不得退的样子,也有了一点不适。
他给门童打招呼:“伞拿稳。”说完从衣服里掏了几张纸币给对方,作为小费。
门童站在那里纹丝不动。
陆绍衡又看回洛默:“你如果不想让人一直陪你在这儿淋雨,就别磨蹭。”
他自己把车门往外推开一点,对洛默命令道:“车脏了不用你洗。上来。”
洛默这才动。他走过来时很小心,尽量踩在青石路没积水的地方,快到车边又停了一下,低头蹭了蹭鞋底。陆绍衡看得不胜其烦,终于伸手扣住洛默手腕,把人直接拽进了他的伞下。
洛默被他拉得踉跄半步,险些撞到车门,手里的薄荷糖盒轻轻磕在陆绍衡的车上,发出一声很小的响。他抬头看陆绍衡,好像还是很不情愿:“我说了会弄脏。”
“闭嘴。”陆绍衡说。
洛默这回真闭了嘴,低头钻进车里。门童替他挡着伞,助理在旁边把车门护住。他坐进去以后,第一件事不是看陆绍衡,而是把自己湿掉的裤脚往座椅外侧挪,生怕真把脚底那点泥蹭上去。
陆绍衡坐进车里,原本该看手机里的文件,视线却落到院门旁那把靠在石墩边的新伞上。那把伞还没拆标签,端端正正地倚在那里,是洛默刚才没送出去的一点小心思。
车子开出巷口前,他忽然开口:“让人把那把伞拿上,放后备箱。”
助理愣了一下:“哪把?”
陆绍衡看着手机,语气只像不经意提到那样:“门口那把。放在那里碍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