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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6章 第二十六章 吞药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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秦世逾出门的时候,洛默正坐在客厅靠窗的那张单人椅上,腿交叉着,手腕搭在膝侧,纱布已经换上了一幅新的。

他没看秦世逾,也没问对方要去哪儿。只用指甲一下一下刮着椅子扶手边缘,刮不出什么声音,单纯要给手指找一个能落下去的地方。

秦世逾拿起外套,经过餐边柜时看了一眼药袋。几盒药还在原来的位置,纸袋口敞着,其中一板被拆出来,搁在茶几边,旁边放着半杯水。

洛默刚才吃过一次药,动作慢腾腾的,犹如调过速度的电影回放。咽下去以后也没有什么反应,只抬眼问了一句,“这样我就正常了?”

秦世逾没有接他的话,只把说明书折回盒侧,说等他回来再看一次状态。

“我出去一趟。”秦世逾说。

洛默刮扶手的动作停住,浑身僵了一下:“你也走?”

“很快回来。”

洛默看着他,仿佛听见了能把他耳朵磨出茧子的话,唇边慢慢浮出一点很淡的讥意。他把脸转向窗外,声音有些懒散:“你们都爱这么说。”

秦世逾站在玄关边,没有立刻开门。最后看了洛默一会儿,还是把手机从口袋里拿出来,放到茶几上。

“有事打给我。”

洛默没应声。他把手腕翻了一下,看洁白的纱布如同看着一圈新换的手镯,过了几秒又放回去。秦世逾开门出去,走前还是有些迟疑,看了洛默几眼,确认无碍,最终关门。

洛默在那张椅子里坐了很久。

他知道秦世逾不会走太远。那个人说很快回来,通常真的会回来。秦世逾不像陆绍衡,陆绍衡说晚点回,晚点可以是一小时,可以是半夜。也可能电话不接、消息不回、最后只给他一条“别闹”。

秦世逾没有这种拉扯的余地,答应过的事,哪怕不情愿,也会按着原样办完。

可这没有用。

他看着茶几上的手机,屏幕一直没有亮。那不是他的手机,他自己的手机还在秦世逾那里,被对方从昨天起就扣住了。给出的理由很正当,免得他再翻找手机里的过去图片,受到刺激。

可就算手机在手里,又能怎么样。陆绍衡已经把他拉黑了,照片发不出去,声音送不到,血也隔着一套空掉的房子晾在那里。

阿姨应该早就去了。

洛默很清楚那套房子的运转时间。阿姨几点来,哪天清理厨房,哪天换床品,哪天会把他乱扔的衣服挂回门口,陆绍衡把这些安排列成了一张表。尽管人离开了,陆绍衡留下的安排还在运行。

阿姨敲门发现没人开,不可能不联系陆绍衡。

所以陆绍衡知道了他在浴室里的绝望呼救,是怎么拿刀划开自己的手腕。

那天他把刀刃当成红色的画笔,一看见血液即将凝固,就在腕上再画一道。非要把现场搞得越狼狈,他越舒服,能让陆绍衡看看抛弃他的后果。这几天他也刻意不让伤口正常恢复,一旦疼痛停止,他就扯开。

可到现在,没有一句话。

洛默曾经可以用他只是忙来骗自己,把红色感叹号当成陆绍衡的一时气急。陆绍衡这次对他的疏忽,只是被酒局会议工作安排绊住了脚步,等忙完了,夜深人静,还是会回头给他施舍一点怜悯。

可是现在他终于没有能安慰自己的理由,阿姨会打电话,陆绍衡会知道。房子留了血,又乱成那样,陆绍衡不可能不去查。

但直到现在,陆绍衡的消息仍然杳无音信。已经过了快一周了,纸质的信件都该寄到了。

秦世逾收与不收他的手机,消息对话框的内容都不会变。

洛默慢慢把脚放到地上,刚站起来,洒在他脚边的光,又像一条蛇一样缠住他的脚腕,让他通体发冷。

他停在原地,过了一会儿,才伸手扶住椅背。空气里没有陆绍衡那边常有的烟草余味,秦世逾的住处干净得像一张白纸,他被放在这里,家里各处都没有他已经习惯的摆设。

他又成了没人要的东西。他什么想要的都留不住。

这个念头浮上来时,洛默摇晃着走到餐边柜前,手指搭在柜面上,正好碰到那只纸袋。药盒边角硬,隔着薄薄纸袋硌住他的指腹。

他低头看着它们,想起陆绍衡那边的药柜。每个小盒子都贴了标签,有些是陆绍衡亲手贴的,有些是阿姨照着陆绍衡的吩咐重新整理过的。字体规整,时间写得清楚,生怕洛默遗漏。

吃这些化学合成的淀粉片,真的能解除他的孤独吗?

他把纸袋拉过来,铝箔包装被捏出细碎的折痕,药盒在柜面上轻轻磕了一下。受伤那只手不太好用,他换了另一只手,撕开包装时,指甲刮过边缘,发出一点刺耳的声响。

客卧门口好像有一个人晃动的身影。

洛默再定睛一看,那里什么都没有,只有门缝里暗一点的影子。他却仿佛听见一声很轻的呼唤,从身边擦过去。不是秦世逾,不是陆绍衡。那声音更旧,更远,隔着许多年,隔着一场不肯散开的雨,叫他往那边走。

他握着药板,突然很想问一句,你现在看得见我吗。

没有人回答。

洛默把茶几上的水杯拿过来。水已经不热,杯壁贴着掌心,差点滑下去。

尽管他现在有了秦世逾给他的新手机,可以继续打扰陆绍衡,他已经什么都不想做了。往那边发一些无人理会的照片,拨打号码以后听见陆绍衡给他打个简短的招呼,再被拉黑。这套流程,洛默闭着眼都背得出来。

他不想再把自己重新扔到一面封死的墙上。

种子开始就坏了,等待再久,结出的也只能是苦果。

希望药物能赐予他无上的安宁,无论以何种方式。

洛默一口气把一板药全部倒在了自己的掌心。药味苦,卡在舌根,吞下去时喉咙发紧。他中途被水呛了一下,弯腰咳了两声,手腕撞到柜沿,刚刚止住的伤口又被牵开一点。他看见纱布上那片新红慢慢扩出去,颜色很淡,像一朵快开不成的花。他又满意地笑了。

死也好,不死也好。

至少不用继续坐在这里,等一个不会回来的人。

有没有一种药的处方叫幸福?

秦世逾回来时,屋里没有开主灯。

他手里拿着一只文件袋,刚从电梯出来时接了个电话,进门前才挂断。玄关感应灯亮起的那一瞬,他先感到室内过分得安静。

巡视一圈,洛默没有在椅子上,也没有在客卧门口。客厅茶几旁边倒着水杯,杯底剩下一点水痕,餐边柜上的纸袋被扯开。药盒位置乱了,几乎全被拆开,空了的药板散在茶几边。

秦世逾的脸色立刻变了。

洛默靠在沙发和茶几之间,半边身体滑下去,手里还攥着一角揉皱的说明书。他没有完全失去意识,听见门响,眼睛很慢地转过来,瞳仁像隔了一层水,聚不上焦。

秦世逾几步过去,蹲下时膝盖撞到茶几边缘,他没管,先扣住洛默的下颌,让他抬头。

他声音有些焦急了,对洛默说:“看我。”

洛默看着他,反应慢得厉害,过了片刻才动了动嘴唇:“回来了啊。”

“吃了什么?”

“你买的。”洛默说话说得迷迷瞪瞪的,头忍不住偏开,“还能是什么。”

秦世逾只把人往侧面带,避免他呛住,同时伸手去摸他颈侧脉搏。

“吃了多少?”

洛默看着他,似乎认真想了一下:“没数。”

秦世逾的指节在他肩上收紧,声音隐隐带着冰碴。

“别在这时候跟我耍疯。”

“你不是让我吃药吗?”洛默说完,觉得这句话很好笑,胸口轻轻起伏了一下,又被恶心压下去,“我吃了啊。我变好了吗?”

秦世逾放弃和洛默继续掰扯。他把药盒全扫到面前,翻包装,数剩下的药板,指尖压在铝箔上,似乎害怕数错任何一版。

洛默靠在沙发边看他,眼神已经不太聚焦,还要慢吞吞地补刀:“你看,你也没数清。”

秦世逾紧急拨打了急救电话,报了地址,说患者吃了什么药,又把洛默现在的反应说得清清楚楚。在电话里说明情况的时候,听不出一丝慌乱。只有他翻说明书时,纸页被扯出一道细小的裂口。挂断后,他重新蹲回洛默面前。

“吃了多久?”秦世逾挂断电话,又问了一遍,“什么时候吃的?”

洛默像觉得这个问题很无趣,视线落在他肩后,随即眼睛半阖:“你走以后。”

“我走了多久?”

“谁知道。”洛默轻轻喘了一下,“没人来问,我就懒得看时间了。”

秦世逾的手停了一瞬。

洛默把这点停顿看在眼里,像终于找回一点很微弱的恶意。他想再说两句,可胃里翻涌得厉害,后背沁出一层虚汗,下一秒就弯下去,咳得整个人发颤。

秦世逾扶住他的肩,把他上身立起来,避免他呛住。洛默半靠在他臂弯里,脸色难看,呼吸也乱,刚才那点恶意很快散了,剩下的是枯竭与疲惫。

洛默撑着一口气,慢慢转过脸看他,非要从他那里讨一个最难听的答案:“陆绍衡至今没找我,对吧?”

秦世逾不悦地说:“你现在该关心的是你吃了多少药。”

“你不敢说。”洛默从他的反应里已经推测出答案,“秦世逾,你也不敢说。”

秦世逾忽然伸手按住他裹着纱布的那只手,力道重了些,几乎把洛默按疼。洛默皱了下眉,却没挣,只用那双散着的眼睛看他。

“你疼了?”秦世逾问。

洛默没点头也没摇头。

“疼了就记住。”秦世逾裹挟着怒气,“别每次都把自己弄成这样,再等别人替你害怕。”

洛默眼尾动了一下:“别人是谁?”

秦世逾没有说话。

“陆绍衡吗?”洛默像是听见了什么很好笑的事,“他不会怕了。他都知道了,也没问我一句。”

秦世逾把他的手放回身侧,靠在洛默身边,“你现在说这些,没有意义。”

“有意义。”洛默闭了闭眼,呼吸越来越乱,“至少我知道,我又没人要了。”

“你的命是你自己的,你不要把自己当成一件东西!”秦世逾的态度,相较于平常,已经算作出离愤怒。

急救还没到。秦世逾看了一眼时间,没再等,他把药盒和说明书全装进袋子里,随身携带。再拿起外套裹住洛默,把人半抱半拖地带起来。

洛默完全站不起来,出门时差点撞到玄关柜,秦世逾用肩膀挡了一下,柜上的托盘被撞歪,钥匙滑到地上,响了一声。

洛默听见那声响,眼睫动了动,似乎被什么细小的东西惊到。他在电梯里靠着秦世逾,忽地呢喃了一句。

“我真想死了去找他。”

秦世逾按楼层的手停在半空。

电梯轿厢里白光照下来,洛默的脸被照得几乎没有血色,嘴唇干裂,眼神带着一点奇异的热情,好像刚才那句话不是对秦世逾说的,而是终于把憋了太久的愿望漏出来。

秦世逾静了两秒,看着不断下降的电梯楼层数字说。

“你和他,大概都上不了天堂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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