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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6章 第二十六章 吞药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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洛默听完,唇角轻轻动了一下,似乎想笑。可药劲和恶心一起压上来,他没能笑出来,只闭上眼,额头抵在秦世逾肩上。

“那我就下去,正好,他也不喜欢太亮的地方。”

秦世逾没再说话。

去医院的路上,他为了随时留意洛默的状态,避免呛咳窒息,把人安置在副驾。安全带勒在洛默胸口,他嫌那东西碍事,抬手想解,被秦世逾一把按住。

“别动。”

洛默眼皮掀开一点,“你现在说话像陆绍衡。”

秦世逾看着前方路况,没理他。

“他也这样。”洛默声音犹如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,像是喝多后的酒醉,“他管我,他凶我,他嫌我。后来他不要我了。”

秦世逾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收紧了一下,车身没有漂移。红灯在路口亮起,他直接打了方向,贴着空出的车道驶过去,喇叭声从后面炸开,他像没听见。

等前方路况畅通,秦世逾才说了一句,“你正惦记谁,就在其他人身上,找你印象里的影子。”

“本来陆绍衡和他,也没有多像。”

医院急诊入口灯光很亮,刺得昏沉的洛默皱起眉。秦世逾把车停下,医护人员推着轮床过来,他俯身解开安全带,洛默却在被抬上去时短暂抓住了他的袖口。

“我不想好。”洛默说。

秦世逾低头看他。

洛默的手指没多少力气,抓在袖口上,很快就滑了下去。他在陈述一件终于确认下来的事,在万分紧急的状态下,还在任性:“我好了以后,就看不见他了。”

秦世逾没有回答。医护把洛默推进去,他跟在旁边,把药盒和说明书交给护士。护士问吃了多久、吃了什么、有没有既往病史,他答得很快,语句短促,把必要的信息说清楚。

洛默躺在急诊床上,听见那些药名从秦世逾嘴里出来,忽然觉得很陌生。自己这具身体只剩下几项可以记录的情况,和他本人没有多少关系。

护士低头看系统,问:“家属呢?”

秦世逾把证件递过去。又从手机里调出一份文件。屏幕上是扫描件,抬头、编号、签章都在,底下几行写着洛默的姓名和既往精神科诊疗记录,后面附着长期医疗事务联系人与授权说明。

“我是他的监护人。”

护士抬头看了他一眼,又看向屏幕:“患者既往有精神科治疗史?”

“有。”秦世逾说,“药物依赖、不定期幻觉,情绪失控时有自伤行为。停药间隔不确定,今晚突然大剂量服药。服药种类和药盒我都带来了,发现时间大约在二十分钟前。”

“长期联系人是秦先生?”

“是。”秦世逾说,“相关医疗事务一直由我处理。需要签字给我。”

护士没再多问,把单子递过来。秦世逾接过笔,签字时手很稳,字迹落在纸上,锋口清楚。洛默偏过脸看他,喉咙被药引发的反流折腾得厉害,食道犹如被炭烧过。等护士走后,他还是微弱地调笑出来。

“你救一个心已经死了的人,有什么用呢?”

“你还剩一口气,我就不会放弃你。”

处理的过程不算体面,洛默吞的东西不算致命,人还有意识,先尽可能催吐,洗胃是后置方案。

急诊里来来回回的脚步声都混在一起,每个人的脸都显得模糊。

洛默被折腾得没力气,脸埋在枕侧,眼尾湿了一点,不知道是生理反应,还是那些压了太久的东西终于从身体里被逼出来。秦世逾站在旁边,始终没离开,偶尔回答医生的问题,偶尔低头看他的反应。

洛默没有看他,好像自己看了就是主动认错。

住院床位安排下来时,天已经彻底黑了。

洛默半靠在床头,手背上贴着胶布,腕上的纱布也重新换过。急诊区的灯没有夜晚的概念,白得刺眼,连人的疲惫都照得无遮无拦。秦世逾把病历放到床尾,站在旁边看了他很久,才开口,语气冷酷。

“你能不能不要总选这种不会死的自杀方法,只会折磨自己。”一天提心吊胆下来,秦世逾的火是真冲上来了。

剩下半句话,他没说出口。

也折磨在乎你的人。

洛默实在没多少力气,见秦世逾真对他发了火,他干脆把两个人之间的那道旧疤扯开。

轻轻地问:“跳楼更好吗?”

秦世逾正要整理药单的手停住。

纸页被他指尖压出一道折痕,很深。他没有立刻抬头,侧脸被灯光切得锋利,嘴唇抿成一条线。洛默看见他的反应,眼底浮出一点近乎恶劣的满足,然后再把头埋到枕头里。

“这就不能说了?”洛默低声戏谑地问,好像他真把这句话当个玩笑。

秦世逾看着躺在病床上奄奄一息的洛默,口气也转为无奈了:“你折腾陆绍衡,折腾我,最后还是折腾你自己。”

洛默看着他。

秦世逾说:“你不就是想让所有人都知道,你活得很糟糕。”

“那又怎么样?”

“感情、生活、身体,你故意弄毁你拥有的一切。”他停了一下,终究还是说了,“你的心思里,有几分是为自己能够无病无残地活到至今而赎罪?”

秦世逾把药单放回自己的文件袋,不想和洛默在这个话题上继续。

“我去问医生,你还要做什么后续检查,要住几天院。”

洛默看着天花板,现在眼前的影子没了,耳边的呼唤也没了。

他抓握了一下虚空,试试身体的知觉情况,然后对着自己说:“我是个很糟糕的人,所以一个个来过我生命的人,全都离开我了。”

他要主动践行背负这条诅咒,直至死去。

医院外,陆绍衡坐在车里,手机屏幕亮了很久。

他原本没有打算到医院来。查秦世逾的人先给了车牌登记的资料,又说那辆车离开秦世逾住处后去了医院,在急诊入口下了人。陆绍衡看到消息时,正在自己那套空房子的楼下。车窗外是小区里整齐的路灯,楼上那间房子没有再亮起新的灯,他也不想再进门。

他对着那行字看了几秒,才让司机开车。

八成又是洛默。

已经被训练出直觉的反应。陆绍衡一路上油门踩到最大限速,到了医院附近。有一瞬间,他几乎要拿出手机,拨出那串熟悉的号码,压了一压,还是算了。

他没有下车,只坐在停车位里,拨给了一个熟悉的医生。那边过了几分钟才回消息。

是吞药,已经处理,暂时没有生命危险,需要住院观察。

陆绍衡看着“暂时没有生命危险”这几个字,先松了一口气。随后,一股充盈的满足感,把他一路上悬着的紧张感覆盖。

洛默大抵又是为了他。

割腕是,吞药也是。从家里的浴室,到别人的住处,再到如今的医院,洛默绕了一圈,还是绕回他身上。

洛默跟了别人走,可人进了医院,肯定理由还是他。陆绍衡不愿承认自己在这一刻得到了一点确认,仿佛在一场让他厌恶的争夺里,洛默用身体又给了他一份证词。

洛默心里仍有他的一席之地。这个念头让陆绍衡短暂地舒了口气。

这几天他一合眼,脑海里浮现的全是洛默和那个男人翻云覆雨的画面。如果他们真是清白的,洛默不会这几年一直对他隐藏这个男人的存在;那个男人也不会能在最短的时间里赶到那套房子门口。

那不是普通朋友会有的速度,也不像临时求助能有的熟练。

他们会用什么姿势?洛默会叫那个男人什么?他们做了多少次?什么时候开始的?这几天重叙旧情到了什么阶段?

洛默对他的多少渴求和依赖,原封不动地给了那个男人?

越是得不到解答,陆绍衡越忍不住在夜深人静的午夜,忍不住地用那些画面拷打自己。他不能确定那些画面有没有真的发生,但他想的每一幕,都能在细节里找到一点似是而非的证据。

洛默和那男人间发生什么都由他最难看的想象补全,等他终于从那种自虐一样的揣测里抽出来,天际已经泛上鱼肚白。

洛默是什么人,他再清楚不过。他连普通社交都要被洛默盘问半夜,连自己和谁吃饭、谁坐在旁边、谁在电话背景里笑了一声,都能被拖出来审一遍。洛默这样一个人,自己却藏着一个随叫随到的男人联系方式。

他觉得自己真像个被蒙在鼓里的笑话。

随即这种羞耻,知道洛默现状以后,变成了愤怒。那个姓秦的不是把他接走了吗?不是进了他的房子,带走了他的人,还坐进同一辆车里了吗?怎么连几天都没看住,就让洛默进了急诊。

陆绍衡的理性把他翻腾的心思止住。

他凭什么这么想,洛默已经不是他该管的人了。他把所有洛默纠缠的手段都堵死,无非就是想给他们画上句号。他们人生,都将翻入新篇章。有人把洛默送进医院,至少说明洛默身边有人处理,没什么不好。钱的方面,他给洛默拨了医疗专用的资金,洛默不用担心费用。

他要是现在冲到病床前确认人的情况,没有身份也没有理由。

就像他自动认输了。

难道他真要输给一个自己还没查清楚底细的男人,再输给洛默那点永远不肯让人脱身的麻烦。

自己明明说了不要,却仍然坐在医院楼下,太难看了。陆绍衡启动车想走。

手机在这时响起来。

陆绍衡看了一眼来电显示,是周既明。他等响了几秒才接,态度重新恢复平时干练的样子:“什么事?”

周既明那边背景有点杂,似乎还在公司。“你这几天走得挺早,见到你的人说你挺着急的。项目组那边有几份材料等你过一遍,我刚去你办公室,秘书说你已经走了。”

陆绍衡看着急诊楼的玻璃门。里面有人推着轮椅出来,又有人抱着孩子进去,急诊的灯光亮得没有昼夜。

“有应酬。”他从善如流地说。

周既明停了一下,有点意外:“这个时间?”这几天陆绍衡离开公司,下午都还没过完,什么局这个点能组起来。

陆绍衡没有立刻答。他拇指按在手机边缘,屏幕上方还停着医生发来的洛默病历。

陆绍衡语气不变:“临时的。待办的材料发我邮箱,明早之前给你。”

“需要我过去吗?”

“不用。”陆绍衡轻松地说,“你先忙你的”

周既明没有再追问,只说:“好,那你别太晚。”

电话挂断后,车里重新静下来。陆绍衡握着手机,翻看洛默的病历,上面写的精神病史,服用药物历史,种种他不知道的事情,让他越看越皱眉。

最令人刺眼的,还是紧急联系人那一栏的名字,秦世逾。

从别人给他发的照片里,秦世逾正坐在病床边,拿着那些药盒和医院单据,替洛默签字。

陆绍衡的车停在楼下,没有熄火,也没有离开。屏幕光映着他的脸,过了很久,他仍然没有拨出任何一个电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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