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绍衡到的时候,阿姨还站在玄关和客厅交界的地方,两只手拢在身前,连脚步都没敢往里多挪。
门已经开着,昏黄光线从墙面上洇开。
“陆先生。”阿姨见他进来,恭敬低头,“我什么都没动,就在门口等您。”
陆绍衡没有立刻应。他从玄关往里走,鞋底踩过一小片纸屑,纸片翻了一下,露出上面残缺的字。几行打印字被撕得不成句,散在客厅地毯和茶几底下。
洛默亲手把一份已经尽量体面的后路拆开,拆成一地不能重新拼回去的碎片。
屋里大部分东西还在原位。花瓶摆在边柜上,深色窗帘束在两侧,茶几上的杯垫甚至还整齐叠着。其他与陆绍衡离去时不同的,只有客厅边缘那几点暗红。有更多的红色斑点,从浴室方向蔓延出来。
陆绍衡站了几秒,才问:“你几点到的?”
“下午两点多。”阿姨立刻答,“门锁着的,我在外面敲了十几分钟的门,后来担心,用了备用密码,进来以后就看见这样了。除了洛先生的随身衣物,家里财物似乎没有损失,别的我没敢乱看。”
“电话打了几次?”
“七八次。”阿姨说,“一直没人接。”
陆绍衡点了一下头,走向浴室。阿姨似乎想提醒什么,又没敢出声,只跟到客厅边缘。
浴室门半掩着,里面的灯没关,没有打斗痕迹。刀片落在洗手台边,水池内壁还挂着被冲淡的红。纸巾揉成几团扔在垃圾桶旁边,有一团没扔准,贴在柜门下方,已经干硬。陆绍衡弯腰看了一眼,已经觉得红色的血印让他短暂涌起一股憋闷。
他站在门口呆了几秒,就知道这不是意外。
洛默以前也这么吓过他,只是从前每一次,电话都会打到他这里,照片会发到他这里,最后等他赶过去,洛默总能在最难看的地方抬头看他一眼。
这次没有。
洛默用伤和病逼人回头是家常便饭。割伤、撞伤、胃痛、发烧,洛默总有办法把自己弄到一种刚好能让人心软,又不至于真正失控的程度。
陆绍衡过去总觉得那里面有故意的成分,甚至有时候太熟练,让人疑心怎么天底下的病痛都找到他。可浴室里这些血没有声音,不能替流血的人诉说心声。
不用监控,他都能想象出洛默坐在这块地砖上的样子。手腕搭在膝上,盯着手机,等一个根本没能发出去的消息。
他从浴室出来,又看了一眼地上的协议碎片。
自己已经尽最大努力善后,维护分手的体面,连后续每一笔费用都让律师写得清楚。他没有逼人搬走,也没有断掉生活来源,洛默不感谢他就算了,现在还在闹失踪,到底对他开的条件有什么不满?
除了他们继续在一起,其余的条件都还可以谈。
“物业那边有监控。”陆绍衡想起什么,说道:“我去看。”
阿姨愣了一下,连忙说:“那我在这里等您?”
“等着。别收拾。”陆绍衡走到玄关,又停住,回头看了一眼客厅。
那盏洛默换过的壁灯还亮着,灯罩颜色偏旧,和陆绍衡原本会买的风格完全不同。以前他觉得这类东西无所谓,洛默愿意折腾,就随他折腾。现在洛默买过的东西都还在,人却从这间屋子里消失了。
物业办公室在小区东门旁边。值班经理起初不太愿意放监控,说涉及业主隐私,要走报警流程。
陆绍衡没有提高声音,只把房产信息、身份证明和刚才浴室里的照片摆到桌上,说家里有人受伤后失联,需要确认出入情况。值班经理看见照片,表情立刻变了,转身去叫安保主管。
监控画面调出来以前,陆绍衡坐在保安室那张窄沙发上,手指暗暗攥出声响,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。
屏幕上时间回拨,走廊画面倒退,电梯门一开一合。值班经理一边操作,一边偷眼看他,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这到底是家事还是事故。陆绍衡没有理会,只盯着屏幕右上角跳动的时间。
最早出现的是秦世逾。
男人从电梯里出来,穿深色风衣,手里没拿多余东西,步子不快,停在门外按门铃。画面没有声音,只能看见他站了很久。门开了一道窄缝,里面的人没有立刻露全,只露出一点肩和手臂。陆绍衡认出那是洛默的家居服,袖口上有不甚清晰的深色痕迹。
他翻搅的指尖在膝头停住。
秦世逾进门,门很快关上。监控时间继续往后跳,走廊里空了近二十分钟。值班经理想快进,陆绍衡说:“正常放。”
于是他们坐在那里,看着一条无人的走廊,看着电梯数字偶尔变化,看着门外的灯亮过又暗下。
陆绍衡不知道这二十分钟里发生了什么。血是不是那时候止住的,伤口是不是那时候包好的,洛默是不是坐在每晚等他的沙发上,把手交给那个陌生男人。这个问题没有答案,走廊画面只把门关得严严实实。
越是看不见,脑子里的画面越不肯停。
那个男人明显和洛默是认识的,或者说,洛默邀请那男人来的。
二十分钟足够做很多事,足够让他们说几句体己话,重温一些旧情。也足够让一个男人在他的客厅里俯下身,碰洛默的手腕肩膀,甚至触到更隐秘的地方。
卧室里的床褥没有翻滚过的痕迹,那他们要是发生一些不堪入目的事情,有在客厅的沙发上留下气味吗?血迹是什么姿势蹭上的?陆绍衡自虐般的回顾他在房子里看到的每一个细节,本想说服自己,又感觉他的猜想被连番加强。
他明知道洛默刚割过腕,状态糟得不成样子,也明知道这个念头下作,但人越脆弱的时候越有可趁之机,他没法不继续想。
再往后,门开了。
秦世逾先出来,手臂上搭着洛默的外套。洛默随后出现在画面里,走得慢,站姿也不稳,脸被监控拍得模糊,整个人却还保持着一股熟悉的别扭。
洛默不是被抱出来的,也没有被强行拖拽。秦世逾侧身等他,距离不远,手伸过一次,洛默像是挥开了,自己扶了一下门框,继续往电梯方向走。
陆绍衡盯着那段没有声音的画面,忽然觉得自己像被关在门外看了一场默剧。里面发生了什么,他无从确认,可仅仅是那两个人之间透露出的熟稔,已经足够让他难堪。
洛默有意识。洛默能走。洛默自己开的门,自己把人放进去,又自己跟着人出来。没有人策划处心积虑的绑架,也没有歹徒提刀入室的凶险。洛默全程自觉自愿,甚至还有力气拒绝搀扶,维持着那点叫人熟悉又恼火的脾气。
电梯门合上前,秦世逾似乎回头看了一眼门。洛默站在他旁边,停顿了一下,但没有回头。
把他给予的一切,甩在了身后。
值班经理小声问:“陆先生,这位是您朋友吗?”
陆绍衡没有立刻回答。
屏幕里电梯数字往下跳。随后是地库画面。
秦世逾的车停在临时车位,洛默自己上了副驾驶。这个细节比前面的互动,更能钉死两人的关系。后排的座位,还可以推说是叫不熟的人□□。被塞进车里,还可以是洛默被人威胁。可看洛默的反应,没有一丁点推托抗拒,一连串举动,自然而然地发生了。
“车牌。”陆绍衡说。
安保主管赶紧放大画面,把车牌画面截屏。值班经理还想说什么,陆绍衡已经站起身,把手机递过去:“这段发给我。前后出入记录也整理一份。”
“好的,好的。”值班经理连声应下。
陆绍衡走出物业办公室时,天光已经有些暗了。小区道路两旁的灯还没完全亮,路面被傍晚的湿气压出一点灰蒙蒙的光。
他站在门口,打开手机,重新点开那段监控。画面很短,反复看也不会多出新的东西。洛默开门,陌生男人进屋。洛默出来,陌生男人等他。两个人一起进电梯,再一起上车。
他们之间有什么关系?母亲的话,突然在他脑海响起。
那时候母亲坐在医院病房里,手背上还插着针,语气却尖利得很。
她说洛默那种人,谁养着就跟谁走,嘴上喊得再凶,心里最清楚哪里有钱,哪里能淘得出金。她还说过更难听的,暗示洛默早年就不干净,都不知道被怎么玩过。如今靠着年轻热情,找上他,也未必有多真心。
起初洛默和他的矛盾,母亲还知道一些。她每逢评价,都是掩饰不住的轻鄙。
她告诉陆绍衡,洛默那种吃惯男人饭的人,嘴上闹得要死要活,真到了你没钱没房,他有更好下家的时候,跑得比谁都快。她还说,别把那些哭闹当成真心,那种人最知道怎么让人心软,今天能赖着你,明天就能赖着别人。
洛默的伤病,她也嗤之以鼻。嘲笑洛默把自己弄得半死不活,明显不是真想死,而是要让别人看见。谁看见了,谁就得管,谁心软了,谁就得替他收拾一辈子。这种人最会把自己摆成受害者,等着别人心疼,心疼完了,就该付账了。
那时候他觉得她刻薄,觉得她把洛默看得太低,把一个活生生的人拆成几样能被估价的东西,让她别再说。母亲被他气得脸色发青,仍旧讥讽,说你以为他离不开你?他离不开的是有人替他买单,帮他把那些见不得人的烂摊子盖住。
那些语句原本该烂在母亲逝去的葬礼上。
可现在监控画面停在屏幕上。洛默自己从开门迎接一个陌生男人,到跟人离开,没有一点勉强。
陆绍衡忽然觉得病房里那点难堪刺痛重新涌现,母亲当年那些难听话一字一句贴着耳朵往里钻。他厌恶那些话,也厌恶自己竟然在这一刻想起它们。但现在的他,找不出一句足够有力的话,再把那些话驳回去。
他昨天才把分手和补偿都摊在洛默面前,狠下心把人拉黑,重新适应平和体面的生活,今天就给他这一记重锤。
洛默每次为他自残的时候,都仿佛没有他就要把自己耗死在那间房子里,变着法子地歇斯底里告诉他,你不能不要我。也正是因为洛默的纠缠不休,他才一次次让步心软,最后开出极其慷慨的条件,换得一个清静。
可真的断了,洛默居然一晚上都等不及,已经让另一个男人染指他们的生活基地。
他甚至控制不住自己的持续揣测,洛默是不是连等他回头都没等完,就把自己最动情的那副样子,展现给了那个男人。
昨天还像离了他就活不下去,今天却已经能让别人接手带走。还是他们的联系是早有预谋,他不在家的时候,那个男人早就在他的房子里登堂入室?
他站在物业办公室里,身后还有值班经理和安保主管,没人敢说话,可陆绍衡却第一次有种被人当众剥开看的错觉。他此刻无比庆幸楼道的录像不能记录声音,万一那扇门后真的传来令人面红耳赤的声音,他要如何在众人的视线中自处。
他觉得自己简直像个笑话。
那些他以为只有自己承受过的麻烦,半夜的失控争吵和一次次收拾残局,原来并不是他的专属。洛默可以把它们丢给他,也可以一转身丢给别人。
以前洛默闹得那么凶,电话一个接一个打,消息一条接一条发,问他在哪,问他跟谁在一起,问他是不是不要他了。曾经他被这种索取磨得筋疲力尽,却也在某些时刻真的相信,洛默那种病态的依赖只指向自己。
可现在监控给了他另一种答案。
饶是陆绍衡已经怒火中烧,几乎快把他的理智烧干,姿态上还维持着理智的平静。
他没有给洛默打电话,甚至连把黑名单解除的动作都没有。那种冲动刚升起来,就先被更重的羞辱感按住。分手是他提的,补偿是他给的,拉黑是他亲手做的。现在只因为洛默跟另一个男人离开,他就回头质问,像什么?
一个口口声声说不要的人,刚放手又受不了别人捡走,说出来简直是奇耻大辱。陆绍衡甚至不知道自己该气洛默不知廉耻,还是该气自己竟然真在那一刻觉得被替换了。
他不能给洛默这种话柄。
更何况,洛默如果知道他查了监控,自己的行踪还能引起他的波澜,只会屡教不改,变本加厉。
陆绍衡甚至能想象洛默那副样子,觉得又把人磨成功了,颐指气使地反问他:“你不是不要我了吗?你管我跟谁走?”
他不想听。
所以他把视频转发给一个联系人,发了车牌和截图,以及模糊的人脸影像,附了一句话:查这个人。
发完以后,他把手机按灭,重新走回那套房子。阿姨还站在客厅边上,见他回来,立刻问:“陆先生,查到什么了吗?”
陆绍衡在玄关处停住,视线落到地上的碎纸上。那些纸还在原地,浴室里的血也还在原处,可刚才给他带来的焦急已经被另一种羞耻盖过去。
现在这间屋子看起来不再像事故现场,更像洛默留给他的一场难堪的表演。人走了,观众却被迫回来收拾场子。
“他自己走的。”陆绍衡说。
阿姨怔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