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绍衡弯腰捡起一片协议残页,上面只剩下一行数字,那是他们最后的承诺。他看了两秒,重新把纸片放回去,没有继续碰。
“先别收拾。”他说,“等我通知。”
洛默醒来时,已经经过一次日夜轮转。
他躺在客卧里,身上盖着一条陌生的被子,布料比他习惯的要硬一点。失去了昨晚那股冲动的劲,手腕一阵一阵疼,疼得不算尖厉,却牵着脉搏往里拽。心脏跳动每一下都要提醒他,自己昨天到底做了什么。
他睁着眼躺了一会儿,没立刻动。这是秦世逾的地方,他还没有习惯。
昨天他嘲笑这房子里没人气,其实看来那人确实没打算把这里过成一个家,最多像一处临时据点,方便随时收拾,随时撤离。
窗帘没拉严,外头的光从缝里漏进来,在地上落了一角。洛默盯着那道光,看久了,忽然觉得它在慢慢往床边爬。
他眨了下眼,那道光又安安分分停回原处。
洛默撑着坐起来,眼前有一瞬间发黑。他扶住床沿,等那阵眩晕过去,掀开被子下床,脚踩到地面时,才发现自己受伤那只手腕的纱布边缘有些发硬。昨天快要结住的地方,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被他抠开了。纱布外圈透出一小片新的红,覆盖了昨日的暗色血迹。
他低头看了一会儿,像看见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东西。过了片刻,他用指腹去蹭那块红,伤口被牵开,刺痛顺着手臂窜了一下,他才终于感觉到这具身体属于自己,那种飘忽的感觉轻了点。
客厅里没有人声。秦世逾坐在窗边的小桌旁,面前放着一台打开的电脑,屏幕光压在他眉骨下方。他听见门响,转头看过来,目光先落在洛默脸上,又落到他手腕。
“醒了。”他说。
洛默靠着门框,没答。他刚睡醒,嗓子比昨晚更哑,头也昏,原本该出口的刺话在舌尖转了一圈,没立刻成形。
他本来今天应该收拾走,可现在他站在门边,腿上没什么劲。身上的虚弱还在其次,现在眼前的世界形状好像都扭曲了。耳边还残留着一点很轻的响动,似乎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叫过他一声。
他知道那不是秦世逾。
秦世逾把电脑合上,起身走近两步,没有问他饿不饿,也没问他疼不疼,只看着他的眼睛,在判断他现在到底清不清醒。
洛默被这种打量看得不痛快:“你看犯人?”
“看你有没有胡言乱语。”秦世逾说。
洛默扯了一下嘴角:“那你看出来了?”
“暂时还能认人。”
洛默听见这句,脸上的那点讥意忽然淡了。他闭了下眼,再睁开时,神色罕见地收敛下去,显露一些遗憾:“你不是最清楚这点?我没办法把你认错。”
秦世逾看着他,一时无言。
这句话落在屋里,把他们之间某个不能往下说的旧伤疤扯开。
秦世逾没有那个人的气味,没有那个人看人时的压迫感,也没有那种能让他一边想逃一边忍不住回头的牵绊。
他太清楚,所以更没意思。
秦世逾的目光,在听见那句话以后微微闪烁,然后平定下来,只看了眼他重新洇红的手腕。
“你又碰伤口了。”
洛默把自己胳膊抬起来,像木偶似的甩了甩,无谓地嗤笑:“没事,反正死不了。”
“我知道,你要真想死,不会等到现在。”秦世逾仿佛洞穿了他的心思,说道:“我问你为什么又弄开。”
洛默把那只手往身后藏了一点,动作慢,没多少遮掩意义。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弄开。睡梦里觉得疼,醒来前又像听见有人站在床边,低低说了句什么。他想抓住那点声音,手指先抓到纱布,等疼意把他拉回来,血已经重新渗出来了。
可这些话说不出口。
他说出来,秦世逾会知道他又开始犯病了。虽然不说,秦世逾大概也能看出来。
秦世逾没有继续逼问,换了方向:“你常吃的药呢?”
洛默眼皮动了一下。
“什么药?”
“你自己知道。”秦世逾没有绕开他的视线,“能把你暂时拉回活人的药。”
洛默看着自己覆盖住伤痕的手腕,指腹还停在纱布边缘。这一次他没有再蹭,只让指尖贴在那里,想要确认伤口仍然属于自己。
“没带。”
“在哪儿?”
“陆绍衡那边。”洛默说完,停了片刻,故意补给他听,“他那里什么都有。胃药、退烧药、助眠的,分得可细。标签贴得跟开药房的一样,你昨天不是看见了吗?”
秦世逾没理他,继续问:“多久没吃了?”
洛默抬眼,慢吞吞地看他,把眼神避过去:“忘了。”
秦世逾看着他,似乎早知如此。
洛默被他看了几秒,先失了耐心:“谁叫你带我走得那么匆忙,我都没来得及收拾东西。”
“你不会忘这个。”秦世逾点明。
屋里有短暂的停顿。洛默眼尾那点讥意退下去,剩下一层被人戳穿后的难堪。他确实不会忘,那是他和陆绍衡之间连接的起点。
陆绍衡不想理他以后,很多天他没有再照着吃药了。把东西留在那,一丁点微薄的惦记,是抱着陆绍衡或许还会管他的指望。
死去的人不会复生,离开的人不会回头。
“陆绍衡以前会提醒。”洛默干脆直说。
这句话说出来时,他自己都觉得难听,赤裸裸地承认自己被抛弃了。
以前他生活起居包括吃药吃饭这些小事,全都有陆绍衡管理的影子。其实他自己并不是不会做,也不是非得有人贴身照管才能活得下去。他只是想要确定有人记挂着他,给他在人世间多一分牵绊。
秦世逾说:“他提醒的是他知道的那部分。”
秦世逾的神情没有变化。他说这话时,已经对陆绍衡和洛默的关系心知肚明。他们或许几年里相依相偎着,一间房子里度过了亲密无间的日子。但更深的地方,洛默没有给陆绍衡看。陆绍衡也没有真的从那层包装底下挖进去。
他们两个人在这件事上达成过一种很脆弱的默契,都只干涉遇见对方以后的部分。不问过去,只看现在。
洛默喉咙动了一下,不甘地回刺:“你是全部都知道,那又能怎么样?当年你就知道我和陆绍衡迟早会有这一天,我还是去了。现在证明你是对的,你可以尽情得意笑话我了。”
秦世逾没接茬,沉吟了片刻,问:“你是不是又出现幻觉了?”
洛默靠着门框,慢慢滑到地上,抱紧自己的身体,无力地应了一声:“嗯。”
洛默低头看自己的伤痕未愈的手腕,喃喃地说:“以前有人的时候,他可以当我的药。现在人没了,只能吃盒子里的。”
陆绍衡在的时候,对他生活上的叮嘱,哪怕是和他的吵闹,多少纾解了他的空虚绝望。那些声音不一定温柔,甚至常常带着疲惫和压抑,甚至愤怒,可它们确实能把他从某个边缘拉回来。
秦世逾没有指责他,只是还是不赞同:“他是个活人,有自己的想法,不可能一辈子给你当药。”
洛默抬头看他,眼底倦得厉害,嘴上还不肯饶:“那你怎么不干脆看着我死?”
秦世逾看了眼他的手腕:“现在你站都站不稳,吵不动吧。”
洛默被堵了一下,脸色很差劲,但没有力气把话顶回去了。他确实站不稳。刚才从客卧走到门口这几步,已经把后背逼出一点虚汗。他要是现在走,别说回陆绍衡那边,恐怕连楼下都到不了。
□□失血的负担还在其次,精神上的负荷已经到极限了。
秦世逾拿起手机拨了个电话。电话接通后,他只说了几种药名,又报了地址,让对方送过来。
洛默站在旁边听着,神情一点点变淡。他没有阻拦,也没有问秦世逾找的是谁,只知道秦世逾又想把他往生活的正轨上拽。
电话挂断后,秦世逾把手机放回桌上。
洛默问:“陆绍衡找我了吗?”
秦世逾的手停了一下,幅度很小,很快又继续把电脑旁边的文件合拢。
“你想他找,还是不想他找?”
洛默紧接着问:“他真的对我无所谓了吗?”
“别问你自己也答不了的问题。”秦世逾说。
洛默沉默了,他其实也不知道自己想听什么。想听陆绍衡找了,证明那个人还没有完全把他丢下;又怕听见陆绍衡找了,因为那样他就会立刻想回去,把那一地狼藉和伤口重新推到陆绍衡面前。
门铃在这时响了。
秦世逾去开门,门外的人把一个纸袋递进来,很快离开。秦世逾关上门,拆开袋子,里面是几盒药,包装崭新,说明书折在盒侧。洛默站在客厅中央看着,视线落在那些盒子上,都是他熟悉的名称。
秦世逾没有把一整盒都塞给他。他拆开其中一板,看了说明,又把剩下几盒连同纸袋放到餐边柜上。
“这两种按原来的量吃。”秦世逾把药板推到茶几边,“这盒先别碰,我问过医生再说。”
洛默看着那几盒药,语气淡漠:“吃过多少板了,都没有用。”停了一会低声补了一句,“都不如陆绍衡有效。”
“他现在不给用了。你先吃这些过渡一下,别让问题再加重了。”秦世逾不理他的反抗,交代任务一样地说。
“……你们为什么一个个都想让我变成正常人呢?”洛默看了秦世逾一眼,头趴在腿上,有些难过。
秦世逾陪他蹲下,最终只摸了摸他的头。
“我只是不想再失去你了。”
另一边,陆绍衡坐在车里,再次点开那张监控截图。
截图里,洛默站在电梯口,旁边是那个陌生男人。画面模糊,洛默的表情看不清,姿态却能看出还保留着一点倔劲。陆绍衡看了很久,直到手机上方弹出一条回复。
车牌登记信息查到了。男人姓秦。
陆绍衡对着那两人出门的图像一帧帧反复查看,想端详出更多的蛛丝马迹,眼睛几乎要把屏幕烧穿。
洛默的电话号他能背出来,但他没有做出任何主动联系的举动,也依然没有把洛默从黑名单里放出来。他只是把截图和车牌信息一并转发出去,让人继续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