洛默站在原地,过了很久才慢慢坐回沙发。他没去追,也没再打电话。窗外的阳光一点点透进来,从落地窗撒到地板上。
他就坐在那里,半天没动。那一巴掌把他彻底打懵,脸上的疼比不过心上的。
终于恢复了一点力气,他先去洗手间,打开水龙头。冷水砸在池底,哗啦啦响。他站在镜子前,对着自己看了很久。眼底的血丝好像要流出眼眶,脸肿了一块,头发乱在额前。
昨晚他从车流里被拖回来后,又被丢在屋里,没人再看。真像一具行动的尸体。
水放了半天,他没有洗脸。
他只能听见自己喉咙里那点干涩的吞咽声,直到他听见手机在书房响了一下。
他凑近一看,是陆绍衡的工作手机,放在文件旁。不知道是走得忙忘带了,还是今天决定先把工作搁置。
有一条消息提醒。
发件人:周既明。
洛默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两秒,遏制住自己把这个手机也砸了的冲动,才解锁点开。
短信内容很简单公式化:
听说你家里出事了。
今天手头的事先别管,我这边能处理的就先做了,资料给你留一份。你路上注意点。
没什么多余的安慰,口气很正常,就像是平时遇见的同事问候。
洛默看着那两句,想到,这就是陆绍衡梦寐以求的正常生活吗?
外面的人,都知道哪句话怎么说得体,什么位置不远不近,懂分寸知礼仪,还能替他分担事务处理麻烦。
只有他,是一团不该碰的丧气脏东西,只会碍事。要紧关头,被一个人留在这里。
他把那个工作手机扔回办公桌上,没收拾成原状。
中午,他胃里空得发疼。冰箱里有外卖昨晚留下的汤,陆绍衡在的时候,会给他热一热再喝。洛默打开冰箱看了一眼,冷气扑出来,冻得他指尖僵硬。他把门关上,回到沙发上坐着。
下午三点多,他又打了一通电话。
铃声响到自动挂断。
四点多,陆绍衡终于回了一条消息,洛默赶忙打开手机。内容言简意赅,看不出任何感情波动,通知了天大的消息。
人没了。
晚上的时候,洛默依然如每一个等候陆绍衡的夜晚,窝在沙发上。他没开电视,也没吃多少东西,只坐在客厅里等。药盒和水杯都还在桌角放着,杯里的水冷透了。
快十一点,门才终于开了。
陆绍衡进来的时候,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冷气和浓重的烟味,闻不见医院里的任何气息。他衣装还完好整齐,只是心口似乎被剜下了一块。很宝贵的东西,就这样永远地消失在他生命中。
洛默坐在沙发上,看着他,没立刻说话。
陆绍衡也没看他,换鞋,进门,把手机和车钥匙都放到玄关柜上。装得若无其事,好像今天只是正常的下班。
洛默看着他走进来,主动挑破这个虚假的安宁,把最难听的话说出来:“她死了?”
陆绍衡脚步停了一下。
“嗯。”
又静了。
屋里灯开得不亮,洛默半张脸都陷在暗里,那双眼睛像在抓人。他紧追着陆绍衡,过了几秒,才说:“现在你总能看我一眼了吧。”
陆绍衡抬头看向他。
那一眼里什么都没有,空空荡荡,像在看一个会动的摆件。
洛默心里那股憋了一整天的东西,被这一眼激透了,不要命地往外炸。
“你今天一整天都没回来。”他说,“消息也就那一条。她死了,你还没死吧。你就彻底把我扔下了,是不是?”
陆绍衡站在那里,已经累到连皱眉都费劲。声音好像从空洞的远处传来:
“你还想怎么样?”
洛默加紧在说:“我想说。陆绍衡,你妈死了,你就一点都顾不上我了,是吗?”
这句出来,陆绍衡终于动了下。亲人离世,这么巨大的悲伤已经把他的情绪冲垮,他对外界的反应,都迟钝了半拍。
“你知道你现在在说什么吗?”
“我知道。”洛默站起来,“我什么都知道,包括你背着我偷偷和家里人见面,你家人对我什么看法。”
他说得振振有辞:“她活着的时候就想让你跟我断,现在她死了,你更有理由把我踢开了。你要完成她的遗愿当孝子了,不用后悔赌气了。今天一整天,你家里人围着你,工作上也有人替你接着,你什么都有,只有我被扔在这里。”
“得亏我没去,我要是去了,你是不是要怪我把她气死的?我都得成杀人凶手了。”
陆绍衡听着这些话,脑子嗡嗡的,不想接收里面信息,更不想接受更深一层的感情。
麻木的他,说话都像在叹气,他都已经很难组织出完整语言。
“以前有什么过节,都过去了。死者为大,放尊重点。”
洛默不肯放过他,逼他一定要在心里选出一个最重要的位置。
“她活的时候,你怎么不对她这么说?”
这句出来,无异于直接在陆绍衡脸上打了一拳。
陆绍衡没有立刻接话,只往后退了一步。
这一退,反倒把洛默这几日被忽视的怒气,彻底点着了。
洛默猛地冲上去,抬手砸在他胸口。第一下不算重,更像没找准落点,第二下狠狠落在他肩上,正好还是前一天夜里被他打过的地方。
陆绍衡被砸得偏了一下,伸手去挡,洛默已经抓住他的袖子,指尖几乎抠进布料里,怕他又从眼前走掉。
洛默声嘶力竭:“你退什么?你现在连听我说话都不愿意了?”
陆绍衡压着洛默还想往他脸上扇的手,“别动手!”
洛默动作一顿,脸上微不可见地抽搐一下,像是觉得陆绍衡这句话很可笑,“你早上打我的时候,怎么没想起来这句话?”
他又往前逼,拳头乱七八糟地砸下来,打在陆绍衡所有能被他挨到的地方。没有节奏和章法,也不像真要打出什么结果,只是要陆绍衡站在这里,要他疼,要他别把注意力从自己身上挪走。
陆绍衡看着洛默脸上的那块红肿,有了丁点的愧疚,一开始只是挡。
他这一天在医院、殡仪馆和家里人中间来回撑着,身上早就没什么力气,被洛默这么缠上来,都不知道怎么反应了。
他抓住洛默的手腕,低声说:“够了。”
“不够。”洛默挣不开,索性低头去还想咬他的手。
陆绍衡猛地把手抽开。
洛默扑了个空,撞到他身上,又抬头看他,喘得很急。
说:“她的遗言,是不是让你和我分开?”
“闭嘴。”
“我偏不。”洛默抓住他的衣领,用力一扯。
洛默的手刚才被他攥得生疼,眼睛却还死死看着陆绍衡,像两轮现出寒意的弯刀。
陆绍衡的眼睛里终于又有他了,无论里面是什么样的感情,哪怕是憎恶厌烦,看着他就好。能让他觉得,世界上不是只剩他了,把他从深不见底的黑暗里拽出来,怎么样都可以。
洛默的脸上居然满是痛快,音调拔高:“你不是要我放尊重点吗?她活着的时候,有没有对我放过尊重?她不是嫌我拖累你吗?现在她自己死了,不也照样把你拖得团团转?”
陆绍衡脸上的阴影一点点浓重起来。
洛默手指扯着他的衣领,像要把他从那个母亲的影子里硬拽回来。
“我说你妈死了,死得好。半死不活的,活着也是麻烦。她嫌弃我,结果她自己躺病床上要人伺候,不比我更累赘?”
后半句没能说完。
陆绍衡扣住他的肩,把人推了出去。
这一下比早上还重。洛默后腰撞到茶几边,整个人往后一歪,膝弯重重磕到地板,骨头里那一下疼得他脸色骤变,他疼得轻嘶几下。
他撑着桌沿抬起头,看见陆绍衡站在不远处,胸口起伏得厉害,嘴上还不肯停,势要把话说完,嘴角反而有了一抹笑意。
“现在死得利索,没病恹恹拖着活人,自己也不用忍着受罪了。谁都解脱了,两全其美,大好事啊。”
他一定要让陆绍衡所有的情绪都为自己而烧,不准被别人占据一点,这样他才舒服。
“滚。”陆绍衡已经彻底丧失和洛默交流的欲望,这是他唯一能说出的一个字。
洛默没动。
“陆绍衡。”看着他吧。
“我让你滚。”陆绍衡每一个字,都像从牙根里咬出来:“现在,立刻,别让我再看见你。”
洛默扶着茶几站起来,唇边那点笑意不减,也不再哭了。起来的摇摇晃晃的,陆绍衡往常这时候,就该上来扶他了。
洛默看着陆绍衡停在那里,忽然觉得更恨。恨他打了自己,又不继续打;恨他明明还看着自己,眼神已经隔得很远;恨他到了这一步,还能把那点残余的心软摆成怜悯。
一旦只剩他一个人,他又会被旧日的幻影拖回过去,直到溺死。
茶几边上放着一只玻璃烟灰缸。
陆绍衡早就不怎么在家里抽烟了,那东西多半只是摆着。洛默伸手抓起来时,连自己都没想清楚要做什么,等陆绍衡一转身,那只烟灰缸已经砸了出去。
陆绍衡偏了一下,没完全躲开。
烟灰缸擦过他的额角,撞到玄关柜上,闷响一声,又滚到地板上。几秒后,一道血从陆绍衡眉骨旁边滑下来,顺着脸侧往下淌。
屋里响起了烟灰缸玻璃炸开的声音。
洛默站在原地,手还保持着扔东西的姿势,指尖僵得发白。
陆绍衡抬手碰了一下额角,摸到一指腹的血。他低头看了看,又慢慢放下手。
那一瞬间,他脸上反而没什么怒气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