电话响起来的时候,客厅还是暗的。
陆绍衡在书房那张沙发床上睁开眼,先听见手机贴着桌面震,嗡声断断续续,把半杯没喝完的冷水震出细小波纹。他昨晚没换衣服,衬衫压了一夜,领口卡着脖子,肩背酸得发硬。手背上的纱布松开一角,底下被咬破的伤口蹭在袖口边缘,疼意比昨晚减轻不少。
他坐起来,额角抽了两下。
门外没有动静。
客厅里也没有。
那扇书房门昨晚关上以后,把整套房子从中间切开了。陆绍衡后半夜醒过几次,每次都能看见门缝底下那一点暗,洛默没有敲门,也没有砸东西,安静得反常。那种安静反倒比吵闹更让人睡不踏实。
他梦里的洛默还在摔锅砸碗,把客厅搞得天翻地覆,可现实中的洛默,竟然偃旗息鼓了,一晚上都没跑来敲他的门。
这太不像洛默了。
手机还在震。
陆绍衡伸手拿过来,看清来电人,睡意一下退干净。
家里司机。
这个点,不应该是他。
他接通,刚喂了一声,那边已经乱了,背景里人声很杂,有脚步声,有谁在喊护士,司机声音压得很低,似乎怕说得太直白,又压不住急切:“绍衡少爷,夫人在医院,医生说不太好,您现在赶紧来一趟。”
陆绍衡坐起来,手撑在床边,指尖一下发麻。
“怎么回事。”
“半夜突然发病,送过来以后进抢救了。”司机说,“刚刚下病危通知,老爷和二少都到了,您——”
后面那句他没听清。
陆绍衡已经把被子掀开下床,脚踩到地毯上的时候,人还有一点不真实的发飘。他站起来时腿撞到书桌角,文件夹掉下去,纸散了几张。他低头看了一眼,没捡,拿起车钥匙和外套,拉开书房门。
房间里太安静了,病危通知的电话只悬在耳边,轻飘飘地响。
客厅里那点灰白晨光刚浮起来。
昨晚碎掉的玻璃被扫到了墙边,撮箕靠在茶几腿旁,没倒。水痕干在地板上,如一道褪色的印子。沙发上,洛默还坐在那里,身上是昨晚那套衣服,外套半搭着肩,没像等他的夜晚里玩着平板。听见门声,他抬起头,眼睛里全是熬过夜的猩红。
两个人隔着客厅看了一眼。
谁都没有提昨晚。
陆绍衡先收回目光,低头扣表。表扣卡了一下,没扣进去,他换了只手,第二次才扣好。
洛默开口,声音哑得厉害,一晚上滴水未进,“怎么了?”
陆绍衡把裂着屏幕的手机塞进口袋。
“医院。”
屋里一下静了。
洛默看着他,残余的昏沉睡意慢慢从眼底退干净。扶着沙发站起来,他问:“谁在医院?”
“我妈。”
“怎么了?”
“抢救。”陆绍衡实在没什么心情细细陈述这个噩耗,直往玄关走。
“那你现在过去?”
陆绍衡嗯了一声,已经伸手去够外套。
他说得简短,仿佛多吐一个字都会耽误路上的时间。洛默在他身后动了,拖鞋踩过地板,滴滴哒哒的。
“我跟你去。”
陆绍衡停在玄关。
他没有立刻回头,弯腰拿鞋,鞋跟在地垫上磕了一下,才说:“别跟来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家里人都在。”
“所以呢。”
“我妈的事,我来弄,不需要你。”
洛默当然知道陆绍衡的潜台词,让他别过去添乱。
陆家没人喜欢他,这事从来没隐藏过。陆母最明显,几乎算得上明着讨厌他;陆父不怎么开口,眼神和态度却一向比话更坚决;陆家弟弟,把他当破坏一家团圆的凶手。其他那几个堂的表的,倒不一定真多关心陆绍衡,只是逮着机会就爱看这个笑话。
家里最优秀那个儿子,怎么一步一步偏出原先那条路,为了个男人,跟家里闹得几年都没真正顺回来。
陆绍衡原本不该是这么过的。
如果没有洛默,他大概会回家里的产业,顺着陆父给他铺好的线往上走,结识什么人,做什么项目,都有人事先打好招呼引荐。不至于像现在这样,自己出来撑公司,白天开会,晚上应酬,脸色一天天往暗里憔悴,连睡三个小时都像偷的。
陆母说过最狠的一句,就是在陆绍衡跟家里还没彻底闹掰的时候,当着洛默的面说的。陆绍衡还曾经试过把洛默带回自己家里。
那天饭桌上人不少,汤刚上来,谁都没动勺子。陆母看了洛默一眼,放下筷子,声音不大,刚好一桌都能听见。
“绍衡现在这样,早出晚归,自己在外面喝酒跑项目,原本不该吃的苦全吃了。你说到底是为了什么?”
她没点名,眼睛却一直落在洛默脸上。
“家里给的路不要,非要拐出去。带个只会待在家里等人伺候的大爷回来,病倒是一身,正事一件没有。你要真心疼他,就别让他走到今天这一步。”
饭桌上没人接话。
洛默当时坐在那儿,脸上连笑都没掉,只低头把那只没碰过的汤勺摆正了,隔了几秒,才抬眼看回去,轻飘飘说了一句:“阿姨,您这话说得像是我拿枪逼他的一样。”
那顿饭后头吃得很难看。陆绍衡回去路上一句话都没说,洛默也没提。可从那以后,陆母和他之间那点本来还能装出来的客气,就彻底撕没了。
她给洛默的难堪不止简单一两次。
后来在陆绍衡公司刚起步那阵,最难的时候。陆母把陆绍衡单独叫回去,回头洛默在楼下车里等了一个多小时。陆绍衡下来时脸色很差,洛默问了半天,他没说。后来还是洛默自己在陆母手机里看到的,一长段语音,全部是对他的控诉指责。
“他跟你不是一类人。你现在年轻,觉得新鲜,觉得他黏你是离不开你,等你真把日子过下去你就知道,这种人就是个坑。你现在为了他跟家里翻脸,以后他能还你什么?”
洛默那天听完,把手机扔回去,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。晚上陆绍衡回家时,他提起这事,是在床上的时候。说时还顺带咬了陆绍衡一口,咬得肩膀都见了血。
“你妈挺会看人的。”他那时趴在陆绍衡肩上,忍不住带怨发泄,“她一看就知道,我就是来坑你的。”
陆绍衡当时没说话,只伸手把他后脑按进怀里,按了很久。
后面虽然陆绍衡把洛默和家里人有意隔离了,种种间接的零碎的冲突矛盾,还是避无可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