洛默看着自己的手,也呆住了。
他宁可陆绍衡继续骂他,继续冲上来按住他,哪怕再给他一巴掌也好。可陆绍衡只是站在那里,额角流着血,望着他的眼神一点点冷下去,终于从一场纠缠太久的梦里醒了。
“洛默。”陆绍衡捂住额角开口,带着无可奈何的痛惜。
他摇摇头,痛定思痛地说:“我们不能再这样了。”
洛默嘴唇动了动。
陆绍衡看着洛默,血还在往下淌,他却没有去擦。
“再这样下去,只会增加徒劳的消耗。”
洛默瞬间变了脸色,“你什么意思?”
陆绍衡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看了一眼地上的烟灰缸,又看了一眼洛默脸上没消的巴掌印、茶几边被撞歪的角、散在地上的杂物。
“早上我打了你。”他停了一下,说得很艰难,“晚上你砸了我。再往后呢?我们要这样无休止地彼此报复吗?”
洛默往后退了一步,隐隐觉得不对了,“你现在要跟我算账?”
“我不算了。”陆绍衡看着视野中的鲜红说。
洛默怔住。
陆绍衡把沾血的手放下,态度很平静,不像刚刚才被砸得头破血流的人。
“我们之间的账,一笔勾销。以后也没必要再算了。”
“行。”洛默听见了他的话,似乎不可置信。想把话题再扯回自己的节奏,不理睬他,还是顺着刚才的吵架继续说:“你真是她的好儿子。你去送她,我滚了。明天你来警局领尸体,不想领就让我曝尸荒野。”
“你妈还有别人送,我只有你。你真要选,给谁出殡?”
听见死,陆绍衡脸色一下还是变了,他顿时联想起了洛默冲入车流的画面。
陆绍衡没再往前,也没再动手,只站在那里,浑身被压得窒息。那点剩余情分滋生出的柔软,还是变成了难堪的同情。
洛默没有家可回。
没有能半夜收留他的朋友,也没有自己的收入。洛默的衣服在卧室,药在茶几,身份证件和卡在抽屉里。他从大学毕业后就被陆绍衡养在身边了,连定时吃药,下雨带伞,都是陆绍衡管惯了的事。
真让他出去,他能去哪?
洛默看着陆绍衡那张已经只剩下一层皮囊的脸,忽然也觉得没意思透了。
他转身往卧室走,准备收拾东西,走到门口时,才很轻地补了一句。
“你就抱着死人的骨灰过一辈子吧。”
门在他身后关上。
客厅里只剩陆绍衡一个人。
卧室里传来抽屉被拉开的声音,窸窸窣窣的,让人心神不定。
陆绍衡不得不侧目。
听得出来,先是衣柜门被撞了一下,又是床头柜抽屉拉到一半卡住,里面的瓶瓶罐罐碰在一起,发出细碎的响。洛默大概在拿证件,收拾衣服,翻找那些平时从来不用自己操心的东西。
陆绍衡没有立刻过去,他告诉自己不要管。
他现在只要听见洛默的声音,就会想起母亲刚刚没了,父亲灰败的脸,医生的病危通知。洛默挑准了这个时候,偏要用最尖最狠的话往他心上刺,用最重的东西,往他头上砸。
他还是觉得洛默心地不坏,说出的话是口无遮拦,动手是一时气急。但是长久以来堆积的压力,在两天连轴转的冲击中,已经把他击垮了。
他真的不想再无休止地体谅包容,永远在带一个长不大的孩子。
卧室里又响了一声,像是什么东西掉到地上。
陆绍衡闭了闭眼,还是往前走了一步。
他推开卧室门的时候,洛默正蹲在床边。柜门开着,衣服被他拽出来一半,乱堆在床上。一个空行李袋摊在地上,拉链扯开,里面还什么都没放。剩下的洗漱用品,散落一地。
洛默一只手撑着床沿,另一只手捂着后腰,似乎刚刚跌倒的伤还在隐隐作痛。
听见门响,洛默抬头看他。
“怎么。”洛默在嘲笑他,好像觉得他过来是递上和解的台阶,“怕我拿你家东西?”
陆绍衡没作声,看着那个地上忙碌的身影。
洛默脚上还穿着家里的拖鞋。那双拖鞋是前阵子陆绍衡随手买的,洛默说款式像老头穿的,最后还是天天踩着。行李袋旁边扔着几件衣服,有一件毛衣袖子翻着,标签还没剪。
床头柜上放着药,水杯,半板拆开的药片,不用多想,今天药片又是一粒没少。
洛默根本不知道该收拾什么。
他连离开这间屋子,都离得这么狼狈。
陆绍衡见状,把洛默的动作拦住了,“别收了。”
洛默以为陆绍衡终于服软来哄他了,气焰更嚣张,“不是你让我滚?”
陆绍衡一瞥眼,看见洛默撑在床沿上的手,掌心还有刚才蹭破的血,没处理,几道红痕留下的细口子。洛默自己也像感觉不到疼,手指一点点抠进床单里,等陆绍衡的回复。
陆绍衡走过去,把地上的行李袋拎起来,扔回柜子旁边。
洛默猛地站起来,撞到的后腰和大腿作痛,动作趔趄了一下,仍旧梗着脖子看他。
“陆绍衡,你别一会儿让我滚,一会儿又不让我滚。你当我什么?狗都不知道该听哪句令。”
陆绍衡冷笑一声,“我平时说得那么多你不听,就这一句,说了你马上做了。”
洛默仿佛听见什么笑话。
“你让我滚,还怪我听话?”
陆绍衡不想争口舌之快。他伸手把床上的衣服拿起来,重新塞回柜子里,塞得潦草蛮横。
洛默看着他收,脸上的笑一点点淡下去,他扑上来拽,“别碰我的东西!”
“你要去哪?”陆绍衡忽然问。
洛默没说话。
陆绍衡转过身看他:“现在深夜,你穿着拖鞋睡衣,没有亲人,没有朋友。你要去哪?”
洛默嘴唇动了一下。
“跟你没关系。”
“那你刚才说去警局领尸体,是说给谁听?”心情上断舍离后,陆绍衡已经恢复在公司里的镇静。
洛默脸色一下变了。
“你管我死哪儿。”
陆绍衡低头敛眉看着洛默,长吁一口气,说出自己最后一点的安排。
“我以后管不了你了,也不想再看……认识的人死,所以你待在这。”
这时候,他对洛默的形容,已经降级到了认识的人。
“药吃了。手自己处理一下,药箱在餐边柜第二层。”
洛默一时没听懂他话里的决意,低声笑了:“你妈刚死,你还有心情管这些?”
陆绍衡收拾东西的手停了一下。
几秒后,他说:“我妈的丧事,我会去办。”
他说完,拿起床边的领带,又去柜子里抽出一件黑色大衣,在抽屉里拿出了自己的所有证件材料,放到了公文包里。
洛默收拾的东西颠三倒四拖拖拉拉,陆绍衡拿着行李袋,几下就收拾完毕。
洛默这才发现,他不是来拦自己,而是来拿自己的东西。
他慌了,想拦住陆绍衡,“你去哪?”
“与你无关。”
“守灵?真孝顺。”洛默嘴角又扯起来,“还是去公司,把今天堆积的材料都看完?你那个合伙人还挺关心你的。”
陆绍衡没有回嘴,既然已经下定决心撇清了,也就没了还要继续争执的劲头。
赢了怎么样,输了又怎么样,这场感情的角逐里,他决定退出了。
他把证件、充电器、车钥匙都拿上,常用的衣服收拾个大概,拎着行李袋,走到门口时又停住,背对着洛默。
“卡在抽屉里,密码你知道。冰箱有吃的,明天有阿姨会来照顾你。”他说了一堆零零总总的琐事,好像在给他们的感情交代遗言。
洛默坐在床边,没有说话。
陆绍衡握着门把,最后想起什么一样,轻声嘱咐道:“今晚别出门。”
说完这句,他就要彻底放手了。
洛默感觉到气氛变了,他讨厌这种束手无策的感觉,还想从陆绍衡的冷漠里掘出一丝波动。
“你是怕我死在外面,还是怕我又给你惹麻烦?”
陆绍衡没有回头,“都有。”
“有本事你永远别回来!”洛默拿起脚下的拖鞋,一把扔到陆绍衡身边。
陆绍衡仍然笔直地站在那里,没有侧身,也没有回应。
“陆绍衡!”洛默说得声嘶力竭,“你今天把我扔下了,以后你想捡,也不一定捡得回去。”
陆绍衡的肩背绷住,在原地站了很久,久到洛默以为他会回头。
可他最后只是打开门,走了出去。
今天陆绍衡和他两个人生中最重要的人,做了告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