邮箱里还有三封没回的邮件。
早上七点二十得出门。
这些东西一件一件在脑子里过幕,带着数字的表格,跟眼前这张床的柔软一点都不搭。那点思绪被越放越大,占据了生理本能。
……那点本该被调起来的感觉像被什么掐住了,起不来,怎么都起不来。
洛默很快就察觉到了。
他俯身盯着陆绍衡的脸,结果除了明显的疲惫和被压出来的呼吸,别的什么都没有。
这一下,比陆绍衡前面所有的冷漠还伤。
洛默的动作顿了一瞬,又立刻咬牙撑住,不肯服输。
“你看看我。”说完以后,猛地在陆绍衡肩膀上,咬了一口。
“你疯了。”陆绍衡轻嘶一声,看着肩膀上的牙印,已经多了一圈血印子。
“对。”洛默答得理直气壮,“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。”
陆绍衡被逼得凝视着洛默,眼神终于落回来。可他的身体反应,清楚到洛默几乎是当场就变了脸色。
陆绍衡的疲惫已经无所遁形,他整个人被外面的世界掏到只剩一层壳,连身体都跟着迟钝了。
洛默动作停止了,他翻了个身,躺到床的另一侧。
床头那盏灯一直没关,暖光打过来,……
陆绍衡肩上、锁骨、胸口,已经被他弄出一片一片的印子。按理说这一切都该足够说明他把人固住了,他打上了宣誓主权的证明。可洛默看着看着,心里那股火却一下子转了味。
“你外面是不是有人了。”他忽然开口。
陆绍衡愣了下,眉头拧起来,没反应过来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谁把你搞成这样了。”洛默的声音有点抖,他还想压着情绪,越压越压不住,“你现在连装都不装了,是不是?我都这样了你还没感觉,你在外面被谁喂饱了?”
陆绍衡闭了闭眼,浑身开始脱力,头脑又开始炸了,“洛默,别胡说。”
“我胡说?”洛默笑了一下,那点笑意一出来就碎了,“那你告诉我,你现在这样算什么。你是不是觉得我已经没意思了?还是你在外面被哪个小妖精吸干了,回来连碰我都嫌烦?”
这几句到后面已经不是单纯地竖起尖刺,而是带着隐隐的慌乱。
他前面那股蛮横扑人的劲还在,有一块信任却开始虚了。
陆绍衡伸手去抓他手腕,“你看那些电视剧把脑子看坏了,去洗洗,睡了。”
洛默一下甩开。
“你果然烦了。”他说得一鼓作气,好像已经身处万丈悬崖边,“你最近不想回家,是不是就是因为这个?你是不是已经在外面吃饱了,所以我现在对你一点吸引力都没了?”
“我今天忙了一整天。”陆绍衡声音沉下去,他是真累了,也是真被说得头疼,“我不是——”
“你不是?”洛默盯着他,眼圈已经红了,“那你现在告诉我,你为什么这样。”
陆绍衡看着他,一时间竟说不出一句真正能让人听了好受的话。
因为连他自己都知道,他现在确实对身体的亲密接触,提不起多少兴趣。他要真说出口他脑子里想得都是明天的安排,很难说是比“我外面有人了”更好的回答。
怎么样说,洛默都会生气。他一沉默,洛默就全懂了。
洛默忽然从他身边起来,动作快得像被什么洪水猛兽追赶,眼泪却在那一下彻底成串落下来。他抬手用力抹了一把,像觉得丢脸,下一秒就重重下床,衣服都顾不上理,转身就往客厅走。
卧室的实木门板被狠狠甩上了,甩上的那一刻,整个房子都发出一声巨响。
“别过来!”
陆绍衡躺了几秒,顺了顺气,洛默刚才留下来的东西,接触到空气有点凉。他抬手压了压眼皮,坐起来时,后腰都跟着僵了。
客厅里没再传来动静。
越安静,越让人头疼。
陆绍衡在床边坐了会儿,还是起身去捡地上的睡裤。裤腿刚提上一半,他又停住,低头看了一眼,干脆扯过旁边搭着的浴袍松松系上,带着一身被折腾出来的痕迹往外走。
客厅那盏落地灯还亮着。
洛默窝在沙发另一头,整个人缩成一团,盖上毯子,抱着靠枕,脸埋在里面,只露出一点头发和泛红的耳尖。手机被他丢在茶几上,屏幕暗着,像刚才那场闹腾把最后一点电也吵干净了。
陆绍衡站在那儿,看了他两秒。
“洛默。”
洛默没理。
陆绍衡往前走两步,在茶几边停下,蹲到洛默身边,拍了拍洛默的靠枕,“别在这儿睡,起来。”
洛默还是不动,只有肩膀很轻地晃了一下,像是抗拒陆绍衡的接近。
“我不想看见你。”他闷着声音说。
陆绍衡闭了闭眼。
“那你刚才还非拽着我不放。”
“我瞎了。”洛默说,“我以为你还活着。”
这句出来,屋里那点灯光,好像都晃了一下,似乎在笑。
陆绍衡低头看着他,过了一会,才伸手去碰他手臂。指尖刚落上去,洛默就猛地躲了一下,力气不大,脾气倒很足,像碰到一点火星都嫌烫。
“滚开。”
陆绍衡手没收,顺势扣住他手腕,把人从靠枕后面拽出来一点。洛默眼睛果然还是红的,鼻尖也红,头发乱糟糟地贴在脸边,脸上那点狠劲被刚才那场哭冲薄了一层,剩下来的全是狼狈。
他自己显然也知道这副样子难看,立刻把脸偏开了。
“你别碰我。”
“行。”陆绍衡说,“那你先把话说完。”
“说什么。”
“你刚才闹成那样,到底想听我说什么。”
洛默安静了一瞬,随即冷笑了一下。
“你不知道?”
陆绍衡看着他:“我不想猜。”
“你天天说累,累得连我都顾不上了。”洛默把手往回抽,没抽动,只能扭过头去,声音一点点发紧,“陆绍衡,你是不是觉得这很正常?你总是有事忙,回家晚,在外面累得像条死狗,所以我就该体谅你,就该在这儿懂事一点。我应该不烦你,不缠你,也不问你为什么看我像看个麻烦。”
他越说越快,说到后面,眼睛又开始泛潮,脸上的表情,让人心口发堵。
“我是不是就是你的旅馆,你在外面还有个家。还是你当年从家里搬出来的只是人,心还在你爸你妈那。”
陆绍衡听着,喉结轻轻滚了一下。
“我没这么想。”
“那你怎么想的。”洛默盯着他,“你现在看着我,到底在想什么。你说。”
陆绍衡一时语塞。
他能说什么。
说自己今天坐在会议室里连着听了三个小时废话,出来又被电话追着跑,脑子里全是接连不断的消息,回到家已经像被榨过一遍。还是说他现在确实已经和父母恢复了联系,有时会瞒着洛默回家看看吃个晚饭。
这些话,哪一句说出来,都会点燃下一场争执的硝烟。
他沉默得越久,洛默脸上的血色就退得越快。
“你看。”洛默忽地抽了一下,眼泪跟着掉下来,把脸埋入抱枕里,“你连骗我两句都懒得骗了。”
陆绍衡心口一沉,终于松开他手腕,弯腰把人从沙发上抱起来。
洛默先是一僵,下一秒就挣。
“你放我下来。”
“别闹。”陆绍衡把人往上托了一下,手臂收得很稳,“你今晚折腾够了。”
“谁折腾你了。”洛默声音都哑了,“你不情不愿躺那儿让我弄了两回,现在还成我折腾你了?”
陆绍衡被他说得额角直跳,抱着人往浴室走的时候,还是压住了那口气。
“那你自己下来走。”
洛默不吭声了。
他终于被那句唬住,肩膀绷了一会儿,慢慢松下去,脸埋进陆绍衡肩窝,呼吸还不匀。陆绍衡抱着他进浴室,放水,试温度,再把人放到浴缸边。
镜子里一晃,两个人都狼狈得厉害。陆绍衡浑身上下都是青紫痕迹,浴袍领口松着,遮住的底下也是乱的。洛默更不用说,眼睛红,嘴唇也红,头发贴在脸边,像刚刚哭倒长城的孟姜女。
水声很快漫上来。
陆绍衡半蹲下去,把花洒拿起来,先冲洛默。热水落下来的时候,洛默往后缩了一下,随即又不动了,任他洗。浴室里雾气一点点起来,把镜子蒙成一片模糊的白。
洛默一直没说话。
陆绍衡也没说。
热水从肩背往下淌,顺着那一身乱七八糟的痕往下走。陆绍衡手上动作很稳,冲干净,挤沐浴液,搓开,再把人身上残的东西一点点洗掉。洛默到后面似乎终于累透了,靠在放好水的浴缸里,眼睛闭着,睫毛湿成一束一束,偶尔很轻地颤一下。
陆绍衡给他洗到腿边的时候,洛默忽然开口,打破了那点难得的静谧。
“你是不是以后都这样了。”
陆绍衡动作停了停。
“什么叫这样。”
“就是这样。”洛默没睁眼,“人在这里,魂不在。”
浴室里只剩水声。
陆绍衡对着他看了几秒,把花洒往旁边挪开,伸手把洛默湿透的头发拨到后面,不让水进眼睛。
“我最近事情确实多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洛默还是闭着眼,声音很轻,已经没力气再顶了,“可你这样不是一两天了。你没有忙完的时候,还是说你不想忙完?”
陆绍衡没接。
洛默这回倒没逼他,只安静了一会儿,忽然很低落地叹了口气。
“算了。”他说,“反正你现在看我,也就那样。”
陆绍衡听见这句,搭在洛默身上的手指,无意识地收紧了一瞬。
“别胡思乱想。”
“是我乱想还是你乱想?”洛默终于睁眼,看着他,“原来真的会有一天,你碰我都像在加班。”
这句话比刚才那些胡搅蛮缠都更直白,让陆绍衡一下没说出话。
洛默看见他这样,反而先把眼睛移开了,也觉得自己说狠了,又像只是累,不想再继续撕扯。他把下巴往膝上一压,不说话了。
陆绍衡站在那里,看着浴缸里的人,生出来犹如落水后被水草拉扯般的无力感。
这不是他们大吵一架就能解决的事。
洛默要的是对身边人的完全掌控,而陆绍衡已经开始往外面的世界抽离。
他把洛默从水里捞出来,拿浴巾裹好,抱回卧室。
吹风机开起来时,时间已经过了四点。热风穿过发丝,发出阵阵响声。洛默坐在床边,身上披着浴袍,半垂着眼,一句话都没有。刚才那场眼泪和执拗,都随水流冲走了,现在他身上,只剩一种很蔫的安静。
陆绍衡站在他身后给他吹头发,手指穿过潮湿的发根,动作熟得已经做了很多次。吹到后面,洛默忽然往后一靠,肩膀贴住他小腹,好像终于困得撑不住了。陆绍衡没躲,手上动作却停了一瞬,低头看了看他。
洛默没抬头,只闭着眼说:“你明天还走吗。”
陆绍衡把吹风机关小了一档。
“我明天本来就要去公司。”
“嗯。”洛默应了一声,早知道如此,“那你走吧。”
好像是真的放过他了。
陆绍衡却一点睡意都没了。
头发吹干以后,洛默自己爬回床上,裹着被子,很快就睡着了,甚至睡得很沉。脸侧压在枕头上,睫毛还湿着一点,沾着泪痕,像今晚闹得天翻地覆的人不是他。陆绍衡把用过的毛巾、吹风机收回去,明天要穿的衣服整理好,再出来时,窗外已经开始透灰。
他干脆没再躺在床上浪费时间。
厨房里灯亮起来的时候,洛默还在睡觉。陆绍衡给自己倒了杯冷水,一口喝下去,冰得胃里都跟着一缩,神智清醒了。他站在料理台前缓了会儿,才开始把第二天的早饭简单弄出来。吐司,鸡蛋,咖啡,桌上照旧放一杯热水,等洛默醒来喝。
不管前一晚发生过什么,陆绍衡对该做的事情,完成得一丝不苟。
到出门前,天已经彻底亮了。
卧室门半掩着,里面那团被子还鼓着。洛默睡得正沉,脸埋在枕里,呼吸匀而深,他把情绪发泄出去了,身体先一步给自己找了补偿。陆绍衡站在门边看了几秒。
他站在门口,手还搭在门把上。看洛默把被子蹬开一块,还是上前把那团被角理开,再把洛默裹进去。
对着洛默安详的睡颜,他忽然一晚上积郁的气都散了,轻手轻脚关门离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