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绍衡接到父亲电话的时候,刚开完会。
会议室里的人还没散干净,投影幕布停在最后一页,几个部门负责人围在桌边低声补细节。周既明合上电脑,从后面跟出来,还在和他说那份补充协议里有两条得再敲一遍,不然晚上送过去也得被打回来。陆绍衡抬手示意他先等等,低头看了眼手机。
来电显示是一串他闭着眼睛都能背出的号码。
父亲。
他站在走廊尽头接起来,尽量不让人听出端倪,“喂。”
那头静了两秒,才开口:“忙完了?”
陆绍衡望了眼还没散去的人,只答:“差不多。”
父亲嗯了一声,声音照旧听不出多少情绪:“听说你最近那边做得还行。”
陆绍衡站在玻璃墙边,目光落在楼下车流上:“还过得去。”
“过得去?”父亲闻言轻笑了一下,“你倒还是这副口气,太自谦了,不像我的儿子。”
陆绍衡没顺着接。
父亲也没在这上头绕太久,很快把话转开:“你妈这两天状态不太好,人也总念叨你。晚上出来吃个饭,谈谈她的事。我这边也听见不少人提你,你缺的什么我清楚。我这有一些资源正好能碰一碰,你过来商量商量。”
这话说得体面,也给足了余地。既不像命令,也不算请求。感情与公事并重,他没有拒绝的理由。
何况他确实从医生那里,听到一些不太适合当面在母亲面前谈论的消息。
只是……洛默上午发给他的短信。这顿饭大抵又不会轻松。
他沉默片刻,才问:“几点?”
父亲报了地址和时间,又补一句:“别迟到。”
电话挂断以后,周既明还站在不远处,手插在裤袋里看他,见他收起手机,才问:“又是家里?”
陆绍衡嗯了一声。
周既明把刚才会议上那两页修改意见重新划给他看,语气随意得多:“协议我先带回去再过一遍,今晚不一定非卡着你。你那边要是吃得晚,我就直接压到明天上午。”
陆绍衡扫了一眼,点头:“你先看。改完发我。”
周既明看了看他脸色,嘴角扯了一下:“行。你回头别又吃一肚子气回来拿我撒火就行。”
陆绍衡嗯了一声,转身往电梯走。
饭局定在城西那家老会所。
地方很是僻静,是一个单独的庄园。门槛颇高,真正能进来的人不多。车拐进院子时,外头天已经泛黑,门廊的灯,照清楚了层层的庭院。陆绍衡把钥匙给门童,自己往里走。
一路上都很安静,偶尔有几声鸟鸣虫叫,服务生弯腰问候的声调都收着分寸,生怕冒犯了谁。
推开包间门时,他一眼就看见了除父亲以外的那个人,居然是个年轻女人。
年轻,肤白,长发松松挽着,耳边戴着很小的珍珠耳坠,衣服线条利落,颜色是素净的莫兰迪色系。她坐在父亲左手边,脊背挺得很自然,和父亲相谈甚欢。她手边放着半杯气泡水,听见门响,才堪堪看过来。
这个女人不仅是靠妆容和姿态堆出来的精致。
衣服和配饰的质感可以看出来,是从小被好东西泡着长大的人,坐在那里,落落大方。
陆绍衡脚步停了半秒。
他父亲坐在主位,看向他,神色未变,只像平常家宴那样招呼了一句:“来了。”
陆绍衡走过去,拉开椅子,坐下。
“堵车了。”
“这时候外面都堵。”父亲语气淡淡,仿佛没看见他刚才那一下停顿,“人到齐了,先吃。”
桌上菜已经上了一半,热气轻轻往上冒,摆盘讲究得过分。陆绍衡扫过去对三个人过多的菜色,心里那点明白已经坐实了七八成。
饶是再迟钝的人,眼下这幅情形,都知道饭局的真实目的所为何事了。
满桌的山珍海味,顿时在陆绍衡嘴里没了滋味。
那女人先开口,声音也很合适,不甜不腻,听得出教养:“陆总,久仰。”
陆绍衡报以微笑,礼数周全地回了一句:“久等了,不好意思。”
父亲这才顺便回答,仿佛介绍只是临时起意:“许知微,你许伯伯的女儿。刚进入家里安排的系统部门,她外公小时候还抱过你。”
许知微朝他点点头,动作不大,眼神坦荡。没有故作羞怯,也没有过分打量。
她坐在这里,原本就是理所当然。
陆绍衡听见许家的介绍,心里最后那点侥幸也没了,他一听,就清楚许知微的来历了。
她父亲现在平步青云,母亲那边也有根深树大的背景。陆绍衡干脆味同嚼蜡地动了几筷子。
父亲这顿饭,邀请的人和吃的人,都别有用心。
开席以后,前几十分钟大家都很客气。
父亲先问了两句他公司的近况,又顺手提了提最近那单并购,明显研究过的。陆绍衡知道,自己这几年做出来的东西,父亲不是今天才看见,只是直到现在才肯拿出来说。
许知微偶尔插一两句,尺度捏得极好。她不是那种只会点头微笑的摆设,聊起行业和项目,能听得懂,也对得上。她有自己的判断,又不显得咄咄逼人。陆绍衡和她说了几句,心里却没有半点轻松,反而更清楚地意识到,父亲给他挑这么个合适的人选,是认真的。
父亲等菜上得差不多了,才把真正的话题慢慢带出来。
作为长辈的他,率先夹了一筷子鱼,声音不高:“你妈最近总念叨你。前两天夜里醒了,还问我,你那边到底什么时候能安顿下来。”
陆绍衡一顿,没有回复。
父亲看着面前的盘子,语气仍旧很像个担忧儿子的父亲:“她现在身体这样,别的也顾不上了,最挂心的就是你。事业做成什么样,她反倒没那么在意,翻来覆去还是那句话,说你总不能一辈子这么悬着。”
包间里落入静谧。
许知微坐在一边,眼神轻轻收着,没有露出任何尴尬,适时把水杯拿起来喝了一口,把这段家事自然地让过去。
察言观色,知道什么话该说,什么不该,是他们这种家庭熏陶出来的本能。
也可以说是足够自信的傲慢。
父亲继续说:“你这几年做得不错,离了家,自己也把摊子撑起来了。这个我承认。可人走到你现在这一步,光靠自己往前努力,往往是不够的。”
陆绍衡抬眼看过去:“您想说什么?”
父亲和他对视了两秒,才慢慢道:“想说你也不小了,该想想自己。事业往上走,讲究的从来不只是能耐。资源联结,比单打独斗更有效。你现在手里缺什么,你自己最清楚。”
他说到这里,才不紧不慢地往许知微那边偏了一下视线:“知微这边,论家世教养,眼界胸襟,都和你搭得上。你们要是真能处,后面很多事都会顺很多。你妈看见,也能安心。”
这话说得已经够明白了。
陆绍衡低头看了眼杯中茶水,心里那点烦躁一点点漫上来。
他知道父亲说的一部分不假,但把他的前途和亲情,全部压在这一张桌子上,也着实太看轻他了。
陆绍衡没有立刻说话。
父亲也不催,笃定他总要想一想。
包间里只有筷子轻碰瓷盘的细响,安静得让人发腻。
还是许知微先把场子接了回去。
她看着陆绍衡,笑意得体:“我父亲最近刚好也提过陆总,说你这几年决策很漂亮。之前有个项目,我们那边还特地考察过。”
陆绍衡望向她。
她眼神干净,也不躲,眼里的光芒是真对他有兴趣,而不是纯来配合长辈演一出戏。
“是么。”陆绍衡淡淡接了一句。
“嗯。”许知微点头,“现在能自己把局面做起来的人,本来就不多。尤其是在原来那种环境里还能自己闯出去,挺难得。我爸都说,陆伯伯培养有方,他当年应该多学学。”
这话说得很既肯定了他,也顺带夸了陆绍衡的父亲。
饭桌上的气氛因此松弛了一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