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绍衡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想太快回家的,连他自己都说不太清楚。
也许是从手机亮起来的次数越来越密集开始;也许是从洛默问“你到哪儿了”以后,后面总还跟着三五句质问开始。某天傍晚,他把车停在公司楼下,手搭在方向盘上,忽然觉得车里这十分钟的安静都比回去以后舒坦。
他不想分手,也没想闹大,只是想把生活往自己这边拉回来一点。
于是消息不再秒回,电话震一分钟再接,吃饭的时候先把饭吃完,忙完眼前的事再看洛默发了什么。都是很小的改动,可以说是太忙的疏漏,点点滴滴的回避,积沙成塔,洛默自然不会视而不见。
这天晚上,陆绍衡故意在公司多留了一会儿。
手头那份材料其实白天就看完了,邮件也发了,人都走得差不多了,办公室只剩走廊那一排感应灯隔一段亮一盏,照得玻璃墙时明时灭。陆绍衡没急着动,坐在桌前把第二天的行程又过了一遍。
明天有八点半的行程,法务那边的补充条款还没最后咬死,临时又出来一个关系户,前面谈好的让步又得重算一遍。财务部刚把新一版预算发过来,有两个数字对不上,明早得先让人解释清楚。
母亲那边护工晚饭前打过电话,说她今天状态不太好喊身上疼,夜里可能还会闹,最好亲人来安抚下。陆绍衡当时正和项目那边的人通话,只说了句“我晚点回”,之后再没顾上回过去。
这些事单拎出来都不算要命,堆在一起,就足以让人呼吸紧张。
等他再抬头时,已经快十一点。
手机上有六个未接来电。
洛默打来的。
发来的消息倒不多,只有两条。
一条在九点四十:
你今天很忙?
一条在十点十五:
陆绍衡。
就这几个字。
陆绍衡对着看了几秒,没回,按灭屏幕,把车钥匙抓起来往外走。
车开到一半的时候,洛默又打来了。
陆绍衡按了车载屏幕,接通。
那边没立刻说话。
车里很安静,只剩引擎压得很低的嗡鸣。过了几秒,洛默才开口:“你还活着啊。”
陆绍衡握着方向盘,视线没离开前面的路。
“在开车。”
“哦。”洛默说:“我以为你今晚不回来了。”
语气暂时是平和冷淡的,听不出多重,反而比直接发脾气更让人头疼。陆绍衡嗯了一声,没接这句。洛默在那头也安静了一会儿,才又凉凉地问:“几点了?”
“你不会自己看?”
“我想听你说。”
“十点五十七。”
“挺晚。”洛默笑了一下,“比昨天晚,比前天也晚。”
陆绍衡没出声。
“你最近回来越来越慢。”洛默说,“是忙,还是不想回来?”
“洛默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明天还要早起。”
“所以呢?”
“所以别现在来这一套。”
那边又安静了。
陆绍衡把车拐进地库,压着最后一点耐性说:“我快到了。”
洛默轻轻哦了一声。
“那你开慢点。”他说,“别死半路上了,我还得去认。”
电话挂断。
陆绍衡坐在车里,没立刻下去。他头有些发沉,忙了一天的身体,终于感觉到累。工作上的问题,都在计划之中,还能应付,只有他妈和洛默这两个家庭内的因素,让他进退两难。
忍也不是,狠也不是,让他拖泥带水,犹豫不决。
他靠着椅背闭了两秒眼,最后还是下了车。
门开的时候,屋里灯没全亮。
客厅只开了一盏落地灯,灯罩暖黄,照得半边沙发亮着,半边陷在暗里。洛默没在沙发上,也没在餐桌边。陆绍衡把门关上,换鞋,刚把钥匙放下,就听见卧室那边传来一点响动。
声音很小,有人在床沿上挪了一下。
洛默今天没等着迎接他。
陆绍衡脱了外套,往里走。
卧室门没关严,留了一条缝。里面床头灯开着,光不亮,打在床上那个人身上,只能照出一个大概轮廓。洛默坐在床边,穿着睡衣,头发垂下来一点。他身影单薄,腿也没收,就那么散散地垂着,脚踩在地毯上。
他没看陆绍衡,先低头摆弄了一下手里的手机,刚才还在跟谁较劲,这会儿又忽然没兴趣了。
“回来了。”他听不出情绪地说。
陆绍衡站在门边,嗯了一声。
“你今天真晚。”
“公司有事。”
“昨天也有,前天也有。”洛默终于抬眼看过来,“你公司最近怎么这么爱你。”
这句话换作平时,陆绍衡多半已经烦了。可洛默现在坐在那里,声音低落,脸色不佳,整个人没有那种剑拔弩张的劲,反而像真只是在跟他说话。陆绍衡站着没动,过了会儿,才道:“我先洗澡。”
“你现在都不想先哄我了?”
陆绍衡看着他:“你又想怎么哄。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洛默说:“以前你不是挺知道的。”
他说得慢,没有那种咄咄逼人的压迫感,像也累了。陆绍衡心里那股想躲的劲更重了。他现在只想把这身衣服脱了,洗个澡,躺下睡几个小时,再起床去整理明天的材料。可洛默坐在那里,摆明了没打算让这晚就这么过去。
陆绍衡没说话,抬手解领带。
布料摩擦,发出一点很细的脆响。洛默看着他的动作,眼神一点点变了,原本还潜藏的东西,终于不想忍,被什么挑了出来。
“你是不是觉得我现在很烦?”
陆绍衡把领带放到桌上,“你现在知道就好。”
洛默愣了一下。
陆绍衡自己也抿了下嘴,觉得没必要说出口。
这句话其实不算特别重,可落在这间屋里,就忽然把什么东西挑明了。刚才那点还算平稳的气氛一下裂开,空气都像跟着变粘稠了。
洛默直勾勾盯着他,嘴角很轻地动了动。想笑,最后却没笑出来,在脸上更像一副哭相。
“行。”他低低咬着牙说:“你终于肯说实话了。”
陆绍衡皱了下眉:“你别想了,休息吧。”
“我想什么。”洛默坐直了一点,眼睛里那点隐忍被顶开了,音调抬高,“你这几天不就是在躲我吗。消息回得慢,电话也不想接,回家越来越晚。陆绍衡,你现在连装都懒得装了,还怕我说?”
陆绍衡本来已经在脱表,听见这几句,动作停住了。
“我明天八点半开会。”
“所以呢。”
“所以我现在没空跟你一遍遍来这个。”
“那你有什么空。”洛默看着他,声音一点点尖利起来,“你有空在公司待到十一点,没空跟我说两句话?”
陆绍衡闭了闭眼,手指按在表盘边上,忽然觉得额角那根筋跳得厉害。
“洛默,我很累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洛默点点头,“所以我不是一直在等你回来么。你回来了,我才问。你现在告诉我你累,那我是不是还得给你捏肩捶腿?”
他说这句时,居然还拍了下被褥,柔软的鹅绒被拍得陷下去一块,慢慢弹起。
陆绍衡看着他,忽然一个字都不想再说了。他转身去拿睡衣,准备进浴室,刚走出一步,手腕就被人从后面一把抓住。
洛默的手很凉,指尖却开始发力。
陆绍衡停住,没回头。
“松手。”
“不松。”
“洛默。”
“你今天要是走进去洗澡,这晚就又过去了。”洛默站在他身后,声音狠厉中又带着委屈,“然后明天你再忙,后天你再晚,我还是等着,接着猜你到底是公司有事,你见了什么人,还是就不想回来。”
陆绍衡喉结滚了一下。
“那你想怎么样。”
“你陪我。”洛默说。
“我现在站这儿不是在陪?”
“不是这种。”
话说到这儿,已经没必要再装听不懂了。陆绍衡终于转过身,看着他。洛默离得很近,卧室内的台灯一打,连他皮肤上的毛孔都看得清。他脸色还是常年不见太阳的苍白,眼睛却在水雾之下燃起火焰。
截止今天的那层安静,全是伪装的壳,他忍了许久的不安,终于翻上来了。
“我想什么,你都不在乎。”
这句说完,他也没再等陆绍衡回,直接伸手去解他衬衫上还没完全解开的两颗扣子。动作不重,下手很快,像早就在心里过了很多遍。陆绍衡下意识按住他手腕,皱着眉往后带了一下。
“别闹。”
“我没闹。”洛默靠在他心口,仰头看着他,“我就是想让你今晚别跑。”
“我人在这,能跑到哪?”
“你已经在跑了。”洛默说,“陆绍衡,你以为我看不出来?”
他这句话把真实赤裸裸地揭开,让陆绍衡指尖都僵了一下。就这一瞬的松动,洛默已经顺着往前贴过去,额头几乎碰到他下巴,呼吸也是乱的。
“你这几天看我那个眼神,我不喜欢。”洛默低声说,“像在看一坨黏上了取不掉的口香糖。”
陆绍衡呼吸也沉了点。
他当然知道这不对。知道自己这会儿最该做的是把洛默按回床上,自己进浴室,洗完出来睡觉,明早照常上班。可洛默就是会挑这种时候。在人最卸下防备的时候,死磨烂缠,摆出点可怜相,让人无法拒绝。
洛默抬手去碰他后颈,指尖冷得让人一激。
“你今晚就不能先管我吗。”他说。
陆绍衡看着他,半晌,才很无奈地说:“在床上的时候,你从来也没听过我的。”
洛默听见,眼睛反而亮了一下。
“对。”他说,“不行吗。”
洛默的态度很明显了,工作可以后放,饭可以后吃,觉可以不睡,什么都得先处理他。
陆绍衡已经被他磨得迟疑了。
就在他心软的这一下,洛默已经凑上来,带着点急,带着点狠,使出最大的蛮劲,把他重新拖回床边。陆绍衡被他推得往后坐下去,床垫陷了一块,灯光也跟着晃了晃。
衣服被扒的最开始,陆绍衡还没做好准备。
稍微有点反应,他还是下意识地想把这晚的混乱往回收。
可洛默根本不给他逃开的机会。洛默身子细瘦,没多少力气,但连手带脚,全是往前压的。像今晚非要在他身上找到点点什么确认,让他只能留在这里看自己。
陆绍衡被推得后仰,手撑了一下床面,下一秒就被洛默压住了腕子。床单在身下皱成一团,领口也被扯得更开。洛默今晚特别急,也特别执拗。好像前面这几天所有被拖着晾着的火,全攒到了这时候,一股脑地要从他身上讨回来。
陆绍衡一开始还会抬手去挡,去按他肩,低声让洛默适可而止,不要胡闹了。可洛默靠在他身上微微颤抖的身躯,又泛起红意的眼眶,让他狠不下心推开。
他摸了摸洛默的头,当作放松的默许了。
他们已经很久没有亲近了,不知何时,每天回到家,他们先处理的是一轮唇枪舌剑,让人更累。
如果这样能让洛默开心点,平息下每通电话里的火气,那就由着他吧。
洛默压着他的时候,陆绍衡被弄得困意没了,脑子里越来越清醒,居然还是白天那堆没完的事。
那份补充协议明早八点前得再过一遍,第三页的违约责任还得改。
原本谈妥的付款节点得重列,不然明天下午的会开不下去。
财务总监说要把预算再砍一刀,老陈那边一定会翻脸,得先想好怎么平衡。
护工说母亲晚饭后又提了他儿时的旧事,明天中午前得抽空去一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