快递送到的时候，陆绍衡还在公司。

前台打电话上来，说有一件要本人签收的东西，寄件地在外省，箱子不大，外面贴了层很新的防撞膜。陆绍衡那会儿正开完会，嗓子有点发干，站在落地窗边接完电话，隔了两秒，才想起来这大概是什么。

上周洛默跟他说过一回。

不止一回。

第一次是在吃饭的时候，洛默坐在沙发上刷那个牌子的新品预告，刷着刷着就把手机递过来，叫他看。页面做得花里胡哨，什么首发、周年、限定、特别压纹，名字起得一个比一个长。陆绍衡看了两眼，只记得壳子颜色偏深，包装上有一道银色的纹。

第二次是在他准备出门的时候。洛默坐在餐桌边，药盒和水杯都摆在手边，偏偏不先吃，仰着脸一字一句跟他说：“我要的是首发纪念版，不是普通版。你别又买错。”

陆绍衡当时正低头系领带，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：“知道了。”

洛默看着他，不太信，又补了一句：“你上次也说知道了。”

陆绍衡已经迟了几分钟，懒得跟他在门口翻，走过去把水杯往他手边推了推。

“先把药吃了。”

洛默没接这茬，只盯着他：“你到底记住没有。”

陆绍衡伸手在他后颈上按了一下，很轻，顺手安抚了。

“记住了。”

洛默这才把药掰出来，慢吞吞往嘴里放，眼睛却还黏在他脸上，非要看出点什么才甘心。

正好他公司对大客户要送一些联络的礼物，他把洛默要的那件东西和客户的招待品一起用卡刷了，地址写的他公司。

他下单的其他东西早都到了，唯独洛默的那件发得晚。陆绍衡走到前台，看见那只箱子的时候，心里已经隐约觉得哪里不对。

太轻了。

包装也不太像洛默发给他看的那套。

他把箱子拎回办公室，拆开，里面果然不是首发纪念版。

同系列，颜色也对，包装却简单很多，盒角连那道银纹都没有，特殊版的标记也没有。

陆绍衡站在桌边看了一会儿，抬手按了按眉心。

订的时候他不是随便下的单，甚至还把洛默发来的截图翻出来对过一遍。可这种东西花样太多，名字又像套娃，差一个字就是另一个版本。他本来想找客服再确认一次，偏偏那天临时被叫去应酬，回来以后顺手付了款，就把这事抛到了后面。

现在东西已经送到，不对也晚了。

他拿起手机，原本想先给助理打个电话，让人去问还能不能换。指尖刚碰到通讯录，又停住了。

他真要这样对洛默言听计从下去吗？

不用多想，洛默会先炸。

这个东西不一定有多重要，但洛默计较的，他闭着眼睛都知道台词了。

你到底有没有把我的话往心里放。

陆绍衡沉默了几秒，还是先拨了客服电话。对面接得很快，一套流程走下来，结果也不出所料。限量发售，已拆封，不支持退换。

他挂了电话，看着桌上那只盒子，心口那点厌烦一点点浮上来，好像在看一团给他带麻烦的垃圾。

晚上回去的时候，洛默正窝在沙发上。

客厅灯没全开，只亮了两盏偏暖的。窗帘半拉着，外面天已经黑透，玻璃上映出屋里模糊的人影。洛默穿着件薄薄的家居衫，腿陷在沙发里，平板放在膝上，手边还有半杯水，半眯着眼睛，一看动作就知道在沙发上等了很久。

他听见开门声，眼睛先亮了一下，往玄关那边看过去。视线落到陆绍衡手里的购物袋上时，那点亮意更明显了些，几乎要扑过来。

“到了？”

陆绍衡嗯了一声，换了鞋，拎着袋子往里走。

洛默已经坐直了，平板扔到一边，脚踩着拖鞋，整个人像被什么轻轻拎起来一点。陆绍衡看他这副样子，心里那点不好的预感更重了。

他把袋子放到茶几上，没立刻往外拿。

洛默看了他一眼，伸手自己去拆。

“怎么了。”他手上动作没停，“你今天回来的时候脸色就不怎么好看，又是工作？”

“没什么。”陆绍衡说。

洛默抬眼，笑了一下，说得阴阳怪气的：“你每次说没什么，后面都有什么。”

他说着，已经把盒子从袋子里拿出来了。

客厅安静下来。

那种安静只持续了两三秒，很短，却够陆绍衡看清洛默脸上那点刚才还没收住的期待，是怎么一点点落下去的。

洛默低头看着盒子，手指还搭在边上，没动。

“这是什么。”

陆绍衡站在沙发旁边，没说话。

洛默又把盒子翻过来看了一眼，还不死心，连侧边那串很小的字都读了一遍。读完以后，他忽然笑了一声，夹着冰碴子。

“你买错了。”

说的语气好像不值一提。可陆绍衡太熟了，知道越是这种时候，洛默越不会真这么轻轻放过去。

“这个版本也——”

“也什么？”洛默抬头看他，脸上笑意还在，眼睛却已经凉下来了，“也能用？也差不多？就是个壳子？”

陆绍衡闭了闭眼，压着那股烦躁：“下单的时候看岔了。”

“看岔了。”

洛默把这三个字重复了一遍，点点头，他听懂了。然后他把盒子轻轻放回茶几上，动作居然很稳，既没摔，也没立刻翻脸。

“我上周跟你说了几次来着。”

陆绍衡没答。

“三次，还是四次？”洛默偏头想了想，“我在餐桌边说过一次，你出门前说过一次，后来你晚上回来，我还拿截图给你看过。你当时怎么回我的，你记得吗？”

陆绍衡看着他，眉心一点点拧起来。

“洛默。”

“你说你记住了。”洛默看着他，声音还是不高，“你还让我先把饭吃了再说，说得可像回事了。”

陆绍衡心口那股烦意被他这一句挑了一下，越发躁动。

“我不是故意买错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洛默很快接上，甚至还夹枪带棒笑了下，“你当然不是故意的。你只是根本没记住。”

屋里又静了一下。

陆绍衡站着没动，洛默却像越说越清醒，连刚才那一点怒都还没真翻上来，只是口气越来越刻薄。

“你知道最有意思的是什么吗？”他说，“不是你买了错。是你买错了以后，还觉得这没什么，满脸写着你觉得我无理取闹。”

“我没这么觉得。”

“那你现在为什么这个表情。”

陆绍衡低头看了他一眼，喉结轻轻地滚了一下。

洛默盯着他，忽然把那盒子往前推了推。

“我说首发纪念版。”他说，“你买了个普通特别版回来。陆绍衡，你到底是没听懂，还是压根没往心里去？”

陆绍衡站在原地，过了片刻，才说：“一个版本而已。”

洛默的脸色一下变了。

这次是明明白白地变了。刚才那点凉意还只是浮在表面，这一句落下来，底下那股火才像被点着，猛地顶上来。

“一个版本而已？”

“东西差不多。”

“差不多？”洛默站起来了，往他的方向前行几步，步伐踏得很重，“你现在连敷衍都懒得敷衍我了，是不是？”

陆绍衡额角轻轻跳了一下。

“我没敷衍你。”

“你有。”洛默说，“你记错了，买错了，拿回来了，现在站在这儿告诉我，差不多。陆绍衡，你是不是觉得我这人特别好打发？”

他说到后面，声音已经有点发抖，不是大，不是尖，是那种被顶到某个点上以后压不住的细颤。陆绍衡听见这点颤，心里那股火本来还想往上冲，又被另一种更重的疲惫压住了。

他今天在公司连轴转到晚上，路上还想着怎么把这事糊弄过去，结果一进门，果然还是绕不过这一轮。

“我重新给你找。”他说。

“现在上哪儿找。”

“二手市场，代拍，或者别的渠道，总能找到。”

洛默听见这句，眼泪彻底落下来了。

那眼里的水光很浅，落在眼睛里，一点都不软。

“我不想要别人用过的二手货，再说了，我要的又不光是这个东西。”

陆绍衡抬眼看他。

“那你要什么。”

洛默也看着他，几乎是立刻回：“我要你送我的，我要你把我的话放在心上。”

所以尽管陆绍衡把副卡给他刷，平时也给他零花钱，洛默还是要求陆绍衡给他亲自买，不想被陆绍衡轻易地打发。

这句话快得像早就在那儿等着。陆绍衡胸口那点闷意一下沉下去。他不是听不懂洛默在说什么，可就是因为听得懂，才越来越觉得喘不过气。

“我已经在处理了。”他说。

“你处理的是买错了以后怎么办。”洛默指了指那只盒子，“我在说的是，你为什么会买错。”

陆绍衡没出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