洛默看着他,眼圈越来越红,整个人却出奇得冷静。这比大喊大叫摔东西还烦人,他非要把这件事一点一点掰开,逼陆绍衡看清自己到底错在哪。
“你是不是觉得我事多。”他问。
“没有。”
“那你是不是觉得,我老在这些小事上缠着你,特别烦。对我这张脸,也烦了,你想找个温柔体贴洗衣做饭的。”
陆绍衡吸了口气:“洛默。”
“我问你是不是。”
陆绍衡被他逼得太阳穴直跳,今天公司的事还没忙完,他要继续处理了。他声音也跟着硬下来一点:“你能不能别什么都往这上头扯。”
话一出口,屋里一下静了。
洛默没动,只对着他看。
眼神里的火像是先被泼了一碗水,再浇了一桶油,先塌下去一点,随即又更狠地燎起来。
“那你说,我该往哪儿扯。”
陆绍衡一顿。
洛默看着他,声音发了狠。
“你买错一个版本,我要是还不能往这上头扯,那我该往哪儿扯?”他说,“往客服头上扯?往物流头上扯?还是往你今天太忙了、你不是故意的、你回家已经很累了这些话上扯?”
他声音不大,音调却逐渐提高,直往人耳膜里钻。
“我说的话你没记住。”
“你答应了,还是没记住。”
“现在你站在这儿,连看我一眼都像觉得麻烦。”
他说到这儿,停了一下,喉咙很轻地哽咽了,才继续往下。
“那你说,我不说爱不的爱,我还能往哪里扯。”
“我在你这里,还有别的意义吗?”
客厅里很静,连空调送风那点细响都显出来了。
陆绍衡站在沙发前,有一瞬间,很想把那只盒子拎起来直接扔出去,把所有招他烦的东西,都清理出视线,甚至,一开始就没要过,是不是会活得更轻松。
所有东西到了洛默这里,都能被翻成另一种更严重、更没法回答的问题。一个版本,一顿饭,一通电话,一次晚归,到最后都不是事情本身,剩下的只有那一个固定的检验。
你到底把我排第几。
而且永远答不对,永远答不完。
他闭了闭眼,再开口时,已经彻底收敛了情绪,不想继续浪费时间。
“我今天没精力跟你扯这个,我还有资料要看,让开。”
洛默堵着他,半天,忽然点了点头。
“好。”
这句太果断了,让陆绍衡一瞬都不适应。
果然,下一秒洛默就把茶几上的药盒拿了起来,晃了晃。
“这个你倒记得。”他说,“水你也记得给我倒,药你也记得催我吃。可我说了三四遍的东西,你就是能买错。你说怪不怪。”
陆绍衡看着他手里那只药盒,眉心一皱:“放下。”
“怎么,怕我摔了?”
“洛默。”
“我不摔。”洛默低头看了眼盒子,又把它放回去,手指却还压在上面,“我就是想问你,你现在管我这些,是因为真在意,还是已经管习惯了,顺手而已。还是你觉得我吃了药,身体好了情绪好了,你甩开我也不会有良心谴责了?”
这句话比前面那些都更露骨。
洛默不是在质问,只是在替他把那个最难听的答案说出来。
陆绍衡那点隐秘的心思被挑了出来,终于有点压不住了。
“你到底要我怎么做。”
“我要你别把我说的话不当回事。”
“我买错了,我认。你要换,我给你找。你现在还想怎么样?”
洛默看着他,好像也精疲力竭了。
“你看。”他说,“你又来了。”
“什么。”
“你每次都这样。”洛默说,“事情一出错,你先想的是怎么弥补。可我说的是你为什么会错。陆绍衡,你根本没在听。”
他说完这句,也累了,整个人慢慢往后一靠,后背陷进沙发里。刚才那股顶着的气到这时候像忽然散了一半,整个人像戳破的气球,蔫蔫一个。茶几边的水杯还摆着,杯壁上起了一层很淡的雾。陆绍衡看了两秒,走过去,把杯子递到他手边。
“先喝水。”
洛默没接。
“我不想喝。”
“那你想干什么。”
“我想你重新说一遍。”
陆绍衡皱眉:“说什么。”
“说你不是觉得我事多。”洛默抬眼看他,“说你不是觉得我烦。说你买错了,不是因为你根本没把我的话当回事。”
陆绍衡看着他,胸口那点火和累缠在一起,继续沉默。
他不是不会说这几句。只要顺着哄,洛默今晚多半也能过去。可问题就在这儿。洛默要的从来不是这几句字面话,他要的是陆绍衡一次次把自己摆到最前面,摆到比工作、人情、正常生活都更靠前的位置上。今天是纪念版,明天就会是别的。只要他退一步,后面就还有下一步。
陆绍衡把水杯放回桌上,发出很轻的一声响。
“洛默。”他说,“你能不能别老拿这些东西考试。”
屋里静了。
洛默像没听懂,过了两秒,才问:“什么考试。”
“一个礼物一道菜,天天回家的时间,哄你的台词。”陆绍衡也把话扯开了,“你到底是在要这些,还是在逼我一天到晚证明,你在我这儿是不是排第一。”
这次轮到洛默不说话了。
他坐在沙发里,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陆绍衡,被这句话直直戳中了什么地方。脸上那点委屈没退,只是往更深的地方压下去,压得人都有点发空。
过了很久,他才开口,破罐破摔了。
“对啊。”他说,“我就是在逼你证明。”
陆绍衡一顿。
洛默看着他,眼睛红得像有火在烧。
“那又怎么样。”他说,“因为你本来就会骗我。你说记住了,结果没记住。你说不嫌我烦,行动不是这样的。你说不是大事,可轮到外面的人,你哪次不是记得清清楚楚。”他停了一下,已经声音破碎了,“你在我身边,那我不考你,我考谁。”
最后那句落下来,屋里彻底没声了。
陆绍衡站在原地,看着沙发里的洛默,忽然觉得自己像踩进一团很深的泥。拔不出来,也不想往下陷。洛默今晚这场,不是单纯作,也不只是找茬。他是真的在拿这些细枝末节,一次次查,查陆绍衡会不会烦,会不会漏,会不会把他丢到后面去。
这种认知没让他轻松,反而更累。
因为他第一次很清楚地看见,洛默根本不是在要一段正常关系。洛默要的是另一种东西。一种不讲道理,没有任何别的事能排到他前面的优先级。
而这种东西,陆绍衡光是想,都觉得窒息。
他沉默了很久,最后还是弯腰把那只买错的盒子拎起来,放回袋子里。
“我给你重新找。”他说。
洛默没应,只看着他。
陆绍衡站直身,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:“不是敷衍你。”
这句出来以后,洛默下巴微微地收了一下。
他没说信,也没说不信,只把腿慢慢抱起来,下巴抵在膝上,看着陆绍衡把袋口重新拢好。客厅灯光罩下来,把陆绍衡手背上的青筋都照得很明显。洛默看着看着,忽然问:“你刚才那句,是什么意思。”
“哪句。”
“考试。”洛默说,“你是不是早就觉得我在考你了。”
陆绍衡抬头看他。
“我现在才知道。”他说。
洛默安静了一会儿,又笑开了,比哭还难看。
“那你考得不怎么样。”
陆绍衡看着他,竟也很短地笑了一下,笑意却淡得几乎没有。
“我知道。”
洛默像是没想到他会这么接,先愣了下,随即把脸往膝上一埋,只露出一点发红的耳尖。那动作像是在躲,又像是在自己跟自己别扭。陆绍衡站在茶几另一边,看着他,胸口那团闷意没散,却也没有刚才那么着恼了。
过了会儿,他伸手把水杯往前推了推。
“现在能喝了?”
洛默没抬头,闷闷地“嗯”了一声。
陆绍衡看着他端起杯子,喉结随着吞咽轻轻动了两下,旁边药盒还安静地躺着,盒盖压着那半截铝箔板,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可陆绍衡知道,不一样了。
今晚这场架以后,有些东西已经被掀开了。不是买错一个版本这么简单,也不是哄两句就能糊过去的那种闹脾气。
他第一次真正看清,洛默是怎么拿这些小事,一点一点逼他交出位置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