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绍衡把车停进地库时,已经比原先约的时间晚了七分钟。
手机在中控台上亮了一路,前面是洛默发来的消息,后面直接变成电话。他开车的时候只瞥了两眼,没接。他知道一接就没完,干脆装死。洛默今天白天已经缠过一轮,问他晚上和谁吃饭,问是不是以前同学,问有没有女的。陆绍衡回了两句,说只是见个旧人,吃完就回。洛默不信,后面就开始一个接一个地打。
车熄了火,四周一下安静,手机反倒震得更清楚。
陆绍衡看着屏幕上那两个字,手搭在方向盘上停了几秒,到底还是没碰,拿起外套下了车。
饭局定在会所二楼,包间不大,来的也就四个人,都是大学时还算熟的。陆绍衡推门进去的时候,里面已经喝过一轮了,靠门那个先站起来笑他。
“你可算来了,我还以为你现在这身份,见老同学都得提前半个月排队。”
陆绍衡笑了一下,把外套搭到椅背上。
“路上堵。”
“堵什么,你们这种人不是都坐着让司机开。”
说话的是齐峥,大学那会儿最爱起哄,毕业这么多年,嘴还是一点没改。陆绍衡没顺着斗,只坐下扫了眼桌上。菜上得差不多了,酒也开了。对面的人递杯过来,他接了,刚碰到唇边,手机又震了一下。
他低头。
洛默发来一张图片。
是一只空掉的玻璃杯,拍得很近,杯壁外侧还沾着一点细碎水珠,背景虚着,只看得出散台那边一角偏暖的灯光,桌面边缘压着半张纸巾,像他一个人坐在那里,百无聊赖地把杯子推到手边,随手拍给他看。
下面跟着一句:
你现在连水都不让我陪着喝了?
陆绍衡看着这行字,眼皮很轻地跳了一下,把手机扣到桌边。
“这么忙?”齐峥挑了下眉,“女朋友查岗?”
陆绍衡没否认,也没承认,只淡淡回了一句:“吃你的。”
桌上笑了一圈,这事也就滑过去了。饭局开头还算顺,聊工作,聊以前谁追过谁,聊哪位导师头发比毕业时更少。陆绍衡话不多,大多数时候只是听,偶尔被点到才答一句。他今晚状态其实不坏,这种场子对他来说不算什么,旧同学见面,比外头那些局还轻松些。
陆绍衡手机一直没消停。
先是消息,后是电话。震得太多了,连坐在他右手边的人都往桌上扫了一眼。
“真不接啊。”
“接了更慢。”陆绍衡说。
齐峥乐了:“这话有经验啊。”
陆绍衡没接,只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里面的饮料。他说等会要开车,其他人没强逼喝酒。液体刚过舌尖,手机又亮了。他这次没忍住,拿起来看了一眼。
洛默:
你旁边有人笑。
男的?
陆绍衡。
再往下是一通未接。
陆绍衡把手机按灭,胸口那点原本还算松快的气氛被磨掉一截。他知道洛默这个时候还没到真发作的程度,真发作的时候反而不会这样一条条发。他现在是在攒,攒到自己回去,或者攒到忍不住,自己杀过来。
想到这里,陆绍衡眉心轻轻蹙了一下。
旁边人正在说以前班里某对情侣的事,说到一半笑起来,齐峥忽然用胳膊撞了下他。
“你呢。”齐峥说,“你现在到底有没有定下来。”
桌上几双眼睛一起看过来。陆绍衡放下酒杯,想说有个麻烦精,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,只说:“没什么可说的。”
“这就有情况了。”齐峥一拍桌子,“你以前多冷啊,问就是不谈,现在都学会藏了。”
有人跟着起哄:“真的假的,什么样的,带出来看看啊。”
陆绍衡笑意很浅,没往下接。齐峥还想问,手里夹着烟,往椅背上一靠,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,笑着说:“要我说你也别总藏着了,真没定下来我这边倒有个现成的。我表妹刚回国,家里人这阵子天天逼着见人,条件不差,学历体面,性子也比你那种闹腾的好相处。你要有空,我给你们搭个局?就当认识认识。”
桌上顿时又是一阵起哄,有人笑着接话:“齐峥你这算盘打得够快啊,饭还没吃完就开始给人做媒。”
陆绍衡眉头刚皱了一下,包间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。
声音不算大,桌上还是静了一瞬。
门口站着个人,没立刻进来。
洛默穿了件很薄的黑色外套,里面还是那件家里常穿的浅色针织,领口松松垮着,衬得脖子很细一截。他像是匆匆过来的,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。眼角鼻尖都有点红,不知是冻的还是哭的。可他站在那里,神情倒很自如,甚至还轻轻笑了一下,好像自己只是推错了门。
先说话的是齐峥,愣了两秒才笑:“找谁?”
洛默这才往里走了一步,视线越过整张桌子,直接落到陆绍衡脸上。
“找他。”
屋里气氛变了。
陆绍衡坐在原位,手还搭在酒杯旁边,没立刻起身。那一瞬间,他心里没有太多别的念头,只觉得一个悬着的秤砣,砸下来了。他早知道这事会来,都预备着没敢喝酒找代驾,只是不知道,偏偏落在这一个时刻。
“你怎么来了?”他开口,多此一举地问。
洛默没答这个,只站在那儿看着他,目光轻得像贴着人脸在摸。
“我不能来吗。”
齐峥在旁边看看这个,又看看那个,终于品出点不对,笑意收了些,圆场似的说:“啊,是绍衡朋友啊,坐,进来一起——”
“不用。”洛默打断得很快,随即又冲他笑了下,“我来接人的。”
他说“接人”两个字时,尾音扬起,带着一点说不清的亲昵,好像自己真只是过来带男朋友回家。
桌上几个人面色都微妙起来。陆绍衡站起身,椅子在地上拖出一点声响。
“出来说。”
洛默没动,还是看着他。
“你刚才笑得挺高兴的。”
这句话落下来,离得近的两个同学脸色都变了变。陆绍衡走到他跟前,压低声音:“洛默。”
“怎么。”洛默看着他,声音不大,偏偏够屋里人都听见,“我打你那么多电话你不接,我还不能自己来看看,你到底跟谁待着这么开心?”
陆绍衡眼底那点温度彻底下去了。他伸手去拽洛默手腕,洛默却先一步偏了偏,没让他碰到,只继续站在那里,目光越过他往桌上扫了一圈。
“你同学都在啊。”他说,“那正好,省得你回去再说我无理取闹。”
陆绍衡胸口一沉。
齐峥已经完全不敢插话了,屋里其他人也都安静着。洛默像没看见这些,只盯着陆绍衡,目光灼灼,好像恨不得把人吞了。
“你平时就这样。”他说,“在外面体体面面,对谁都像有耐心。回头关了门,脸就变了。我多问你两句,你嫌烦;我找你,你说我缠人;我不高兴,你说我作。你在外面可不是这样的。”
最后一句落地,简直像要引出六月飞雪的窦娥。
陆绍衡脸色已经很难看了,声音却压得很稳:“回去再说。”
“为什么总是回去再说。”洛默问,“因为回去了就没别人看见了,是吗?”
这句出来,桌上终于有人坐不住,低低咳了一声。齐峥勉强扯了个笑,想开口打圆,洛默却已经转过去看他。
“你们别管。”他说,“这是我和他的事。”
他这句说得很清楚,听上去甚至不凶。可那种理所当然的劲,反倒让人更不好插手。
陆绍衡盯着他,看在外人面前,牙关紧紧咬了下,没有发作。
“洛默,你跟我出来。”
“我不。”洛默说,“你刚才不是挺愿意坐这儿的吗。”
说完,他忽然想起什么,嘴角很浅地弯了一下,眼睛里却没有笑。
“祝你幸福。”他说。
这四个字出来,屋里的人都怔了。
齐峥下意识“哎”了一声,还没接上,洛默已经继续往下说了,声音还是不高,不像在撒泼,反而像真心祝福。
“反正你在外面一向过得比在我那儿轻松,马上都要和个性子好的相亲了。”他看着陆绍衡,“我找你,你不耐烦;别人跟你说话,你倒笑得挺好看。你要是真觉得跟谁坐这儿吃饭,比回去看我脸色舒服,那就这样吧。”
这句话里没一个脏字,但桌上的空气都给他说凉了。
陆绍衡这次没再让他往下。他伸手一把扣住洛默胳膊,力道不轻,直接把人往外带。洛默被拽得晃了一下,没挣,只在经过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屋里,眼睛里那点打转的红被灯一照,简直像真的受了很大委屈。
门在身后合上。
走廊里的光一下冷下来。
陆绍衡一直把人带到转角才松手,脸色已经阴沉得看不出多少情绪。
“你有病是不是?”
洛默手腕被攥得发红,低头看了一眼,反倒笑了。
“我有病你不是早就知道么。”
“你今晚到底想干什么。”
“我来找你。”洛默说,“这也要问。”
“找我非得找到这儿来?”
“那你接电话啊。”
陆绍衡一噎。
洛默往墙上一靠,肩膀挨着冰凉的石面,脸色因激动泛出点红晕。他看着陆绍衡,眼睛里的情绪这会儿才真正翻上来,不再是刚才屋里那种带着表演感的冷嘲热讽。
“我给你打电话,你不想接。发消息,你爱回不回。你跟他们坐那儿喝酒笑,我一个人在家等。”他说,“陆绍衡,你还想我怎么样。”
陆绍衡胸口起伏得很慢。
“我只是出来吃顿饭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洛默点头,“你吃得很开心。”
“洛默。”
“别这么叫我。”洛默忽然说。
他这句来得很快,声音却并不尖利,像在委屈。陆绍衡顿了一下,看着他。走廊尽头有人路过,脚步声很轻,很快又远了。两个人站在灯下,谁都没动。
洛默牢牢视线锁着他着他,过了两秒,抬手按了按眼睛,像困了,又像烦得不行。
“你刚刚看那个人的时候,是真的想笑。”他说,“看我就不是。”
陆绍衡听见这句,心里那点硬撑着的火气一下又发不出来了,只觉得累得透支。
“齐峥是我同学。”
“所以呢。”
“我跟他说两句笑话,不代表什么。”
“那你对我代表什么。”洛默抬头,“你现在看我这张脸,是不是已经连笑都懒得笑了。”
陆绍衡看着他,没说话。
洛默这种时候最烦人。你没法跟他讲逻辑,他抓到的是更前面的东西。
只要你做的地方哪里不让他满意,他非得要你自己反省认错才罢休。
陆绍衡闭了闭眼,伸手去按电梯。
“回家。”
“我不。”
“你还想站这儿闹?”
“我没闹。”洛默说,“我刚才很讲道理了。”
陆绍衡偏过头看他,简直想冷笑:“你管那叫讲道理。”
“对啊。”洛默很认真地点了下头,“我都没说你养小的。”
陆绍衡被他这句话堵得太阳穴直跳,电梯门一开,他直接伸手把人拽了进去。洛默被带得往前撞了一步,肩膀碰到他胸口,呼吸跟着一乱,倒是没再挣。轿厢里的灯光,把两个人的样子照得格外清楚。陆绍衡站得很直,脸色冷得吓人;洛默靠在一边,头发有点乱,眼圈发红,像刚哭过,又像没哭。
电梯往下走,谁都没再说话。
直到进了地库,上了车,关门声把外头的空响彻底断掉,洛默才重新开口。
“刚刚那个跟你说话的人,是你大学同学?”
陆绍衡把安全带扣上,没看他:“嗯。”
“他一直在看我,好像我会吃人。”
“你都闹到人家饭桌上了,谁不看你。”
“他要给你介绍对象,你没拒绝,也没说你都有我了,你的朋友们都不知道你名草有主了。”
“我不喜欢给人说自己隐私。”陆绍衡说,洛默这句说得他心里一扎。
很多时候他为了避免一些无谓的偏见,确实不会跟人说自己的伴侣是个男人。
洛默偏头看着窗外,安静了一会儿,又问:“你跟他说话的时候,为什么笑得比看我轻松。”
还是这句。
陆绍衡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,发动了车。车灯亮起来,前面的墙被照出一块苍白的光。他把车倒出去,半天才说:“因为我跟他不用一天说十遍同样的话。”
洛默脸色一下变了。
“你嫌我烦。”
“我没这么说。”
“你就这个意思。”
陆绍衡被磨得已经没多少力气,他看着前面拐角,语气压得很低:“你今晚冲到那儿去,当着我同学的面说那些话,现在问我是不是嫌你烦。洛默,你自己想想。”
“我想过了。”洛默说,“我想了一路,我就是觉得你对外面的人都比对我像样。”
车开出地库,夜风一下从前窗玻璃外扑过来,路灯连成一线往后退。陆绍衡没接,洛默也不再说。刚才在包间里那股劲一下子过去了,剩下的东西反而更浓稠,坠在车里,哪儿都不舒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