开到一半，洛默按钮，把车窗降下来一点。
“我说祝你幸福是真心的，你是不是也觉得和随便一个人在一起，都比和我强啊？”
陆绍衡心下暗道，亏你有自知之明。但为了今晚的事态不会继续升级，他闭嘴没说。
风灌进来，吹得洛默额前碎发乱了。陆绍衡侧头看了一眼，伸手又给他按了回去。
“吹什么。”
洛默没看他，只问：“你心疼我啊。”
陆绍衡收回手，淡淡地说：“你回头头疼，又得折腾。”
洛默这次没立刻顶回去。
他低头看了会儿自己搭在腿上的手，过了很久，才慢吞吞说：“我今天在家里等你等得很烦。”
陆绍衡嗯了一声。
“你不接电话的时候，我就会想，你是不是在外面过得特别好。”洛默说，“好到根本不想回来。”
车里很安静，导航偶尔跳一句提示音，很快又没了。陆绍衡看着前面的红灯，终于还是吐出一口气。
“我只是出来见同学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洛默说，“可我还是不高兴。万一你和哪个老同学酒后喝多旧情复燃了呢？”
他说这句的时候，声音已经没刚才那么刺了，倒有点像很累以后剩下的真话。陆绍衡握着方向盘，喉结轻轻动了下，到底什么都没说。
红灯跳绿，他把车开出去。
洛默靠回椅背，像也安静了。可陆绍衡知道，这事没完。今晚回去以后，后账还在。只是这会儿两个人都没再继续往上翻，都像撑得有点头疼，只能先把车开回去。
到楼下时，洛默解了安全带，却没立刻下车。
陆绍衡熄了火，侧过脸看他：“又怎么了。”
洛默看着前面黑掉的挡风玻璃，过了一会儿，才说：“你下次别当着别人吼我。”
陆绍衡差点给他气笑。
“你还有脸挑这个。”
“有啊。”洛默说，“我今天已经够丢人了。”
他说得很理直气壮，但又真知道自己刚才难看。陆绍衡盯着他，半天，只能回一句：“你还知道。”
更主要丢的是他的脸，想到以后大概和这堆老同学不会有再见的机会，就这样吧。
他还是伸手把洛默额前那缕被风吹乱的头发拨开了点。
动作很快，做完他自己都顿了一下。
洛默也愣了愣，随即垂下眼，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，好像有点甜蜜。
“你看。”他说，“你还是会哄我的。”
陆绍衡把手收回来，推门下车。
“滚上楼。”
洛默坐在车里，看着他绕到另一边来给自己开门，这才慢吞吞地下去。夜里风还在吹，楼下树影晃得厉害。他跟在陆绍衡后面，走了两步，忽然又小声补了一句。
“下次你笑，也对我笑一下。”
陆绍衡脚步没停。
过了几秒，才很低地骂了一声。
“你事真多。”
洛默在后面听见这句，反倒没再吭声。
他今晚闹得够难看，自己也知道。可陆绍衡最后那一下伸手，还是把他心里那股顶了一晚上的气轻轻拨开了一点。拨开归拨开，脸面还是挂不住，所以进电梯的时候，他只站在角落里，低着头看自己的鞋尖，装得老实了。
陆绍衡按了楼层，站在前面，没回头。
电梯门一合，四面镜子把两个人都照进去。洛默抬了下眼，从镜子里看他。陆绍衡身形还绷着，脸色也没缓回来，只有刚才在车边那一点极短的松动，根本没发生过。
洛默看了一会儿，万分不情愿地说：“你同学现在肯定在背后骂我。”
陆绍衡眼皮都没抬。
“你还有空想这个。”
“我为什么不能想。”洛默靠着轿厢壁，声音不大，“我今天都这样了。”
陆绍衡这才偏头看了他一眼，眼神不善：“那你说自己今天什么样。”
“我知道啊。”洛默说，“所以我现在不是没闹了吗。”
这句话说得无辜，倒像带了一点自己给自己找台阶的意思。陆绍衡看着他，没接。电梯一路往上，数字一个个亮过去。洛默安静了几秒，又抬头看镜子里的陆绍衡。
“你以后还见他们吗？”
“谁。”
“你同学。”
“不一定。”
“哦。”
又静下来。
洛默今天大概真是累了，话到这儿居然收住了，没顺着再问。电梯快到的时候，他才像忽然想起什么，眼睛从镜子里往陆绍衡身上挪了挪。
“刚才坐你旁边那个，叫齐什么来着。”
陆绍衡眉心轻轻一皱。
“你还记别人名字。”
“我又不傻。”洛默说，“我看见你对他说话了，你们怎么认识的，为什么他坐你旁边，现在还有联系吗。”
门“叮”地一声开了。
陆绍衡先走出去，洛默跟在后面。走廊里灯开得很足，脚下地毯把声音都吃得发闷。陆绍衡一边掏钥匙，一边淡淡回了一句：“齐峥。”
洛默在后头重复了一遍，随口记下了。
门开以后，屋里一下静下来。
陆绍衡把外套脱了，随手搭在玄关椅背上。洛默站在门口换鞋，动作比平时慢一点，是在故意拖着。陆绍衡也没催，先进去了。刚走到客厅，口袋里的手机就震了一下。
他拿出来看了一眼。
周既明。
只有两句。
今晚的版本你先别急着看。
明早我让人重发。
陆绍衡盯着屏幕看了两秒，回了个“好”。
消息刚发出去，洛默就从后面进来了，鞋都没换整齐，脚后跟还半踩着。他看见陆绍衡低头回消息，脚步顿了顿，脸上的那点缓和立刻又薄下去。
“这么晚还有人找你。”
陆绍衡把手机按灭，放到玄关柜上：“工作。”
“你今晚工作还挺多。”
“嗯。”
洛默站在那里没动，也没再往下追，就那样看着他。陆绍衡知道他这会儿脑子里在转什么，可刚才那顿饭局把人折腾了一通，他实在没力气再接一轮，转身就往厨房走，想倒杯水。
水刚接了半杯，背后就传来脚步声。洛默跟了过来，停在门边，肩膀抵着门框。
“你回家以后的时间都不是我的。”
陆绍衡头也没回：“不工作怎么养你。”
“下班了还有联系的同事。”洛默说，“我说的是后来给你发消息这个。”
陆绍衡手上动作停了一下。
很短的一瞬，似乎只是水流溅到了手背，他找纸擦。可洛默还是看见了，嘴角很轻地扯了下，没多少笑意。
“我就知道。”
陆绍衡把水龙头关了，转过身看他：“你知道什么。”
“没什么。”洛默说，“就是觉得，你身边人挺多的。一个晚上都忙不过来。”
陆绍衡看着他，眼底那点疲色慢慢冷下来：“洛默。”
“我没闹。”洛默说，“我就说一句。”
他今晚确实学乖了点。刚在车边得了那一下撩头发，很像得了赏，这会儿连刺人都没用最狠的那套。陆绍衡心里清楚，周既明这两句消息再公事，一旦看见，也够洛默不舒服了。可这种时候越解释越像有事，他懒得往那坑里踩，只把手里的水杯递过去。
“喝了，去洗脸。”
洛默没接，先看了看他，又看了看那只杯子，最后才伸手拿过来，慢吞吞喝了一口。
“你今天回来以后，倒是比在外面强点。”
陆绍衡没理他，转身去客厅，把桌上的文件收起来。洛默端着杯子站在原地，看了会儿他的背影，忽然又跟出来。
“你明天还要见刚才给你发消息的那个吗？”
陆绍衡把文件压到茶几下层，语气不高：“工作上要碰。”
“哦。”
“还有什么要问的。”
洛默垂下眼，杯沿碰了碰下唇，嘟嘟囔囔咬了一会，过了一会儿，才说：“没有。”
这句出来，陆绍衡反而抬头看了他一眼，惊讶于洛默这么容易偃旗息鼓。
洛默今天这一晚上，闹归闹，缠归缠，最难受的其实不是陆绍衡那段没有他的时光，甚至不是自己当众难堪。他真正过不去的，还是陆绍衡在外面看起来过得太如鱼得水了，好像没有他也没什么不行。
现在再加上这个新消息，那股气多半还得在心里再存一夜。
可洛默这会儿没再翻旧账，也没再借题发挥，只把杯子放到桌上，站在那里看着陆绍衡。那点眼神陆绍衡很熟，一看就知道他还想要点什么，又不肯直说。
“干什么？”陆绍衡问。
洛默抿了抿唇，过了两秒，才很轻地开口：“你刚才在车边那一下，不算。”
陆绍衡没听明白：“什么不算。”
“你笑得太短了。”洛默说，“我没看清。”
陆绍衡站着没动，差点给他气笑。
洛默自己说完，也有点挂不住，眼睛先偏开了，他知道这话说出来蠢。可偏偏就是这点蠢，让他看着又像真委屈。
两个人僵了一会儿。
最后还是陆绍衡先败下阵来，抬手按了按眉心，声音低下去一点。
“你今天到底折腾够没有。”
“没够。”洛默说，“但我累了。”
这句倒说得实诚。
陆绍衡看了他半晌，最后什么都没说，只走过去，伸手很快地在他额前点了一下，把他那缕又掉下来的头发拨开。
动作跟楼下那次差不多，快，轻，像生怕多停一秒就要惯坏他。
洛默却因为这一下，眼睛都亮了点。
“行了吧。”陆绍衡说。
洛默对着他看了几秒，忽然低低哼了一声。
“勉强。”
陆绍衡懒得再理他，转身去关客厅那盏偏亮的灯。灯一暗，屋里只剩餐桌那边一点暖黄的光，四周顿时安静很多。
洛默站在后头，安静了一会儿，又开口了。
“陆绍衡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别把我今天这样，拿去跟别人说。”
陆绍衡背对着他，听见这句，手指在开关边停了停。
“我没这个闲心。”
“尤其别跟刚才给你发消息那个人说。”洛默顿了一下，又补了一句，“我不想让他知道我这么丢人。”
陆绍衡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洛默站在半明半暗里，脸上那点别扭全露出来了，连刚才那股作劲都没剩多少。陆绍衡看着他，忽然觉得刚才那一场闹剧，已经过去了。他只剩一种惯常的，拿洛默没办法的疲惫。
“知道了。”他说。
洛默这才不吭声了。
过了一会儿，他慢慢走过去，在陆绍衡经过自己身边时，手指很轻地勾了一下他的袖口。
一下就松开。
今晚那场闹到最后，他到底还是想要一个准话。
陆绍衡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，没说什么，只抬手关了灯。
屋里彻底暗下来之前，洛默小声咕哝了一句。
“那你明天也别对别人笑得比对我多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