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绍衡把车停到路边的时候，天已经黑透了。

这一带靠江，夜里风大，路边梧桐被吹得一直响，叶子擦着叶子，像有人躲在树顶上没完没了地说悄悄话。街对面那排餐馆的灯一盏挨一盏亮着，最中间那家门脸做得夸张，蓝白灯带绕着玻璃墙一圈，招牌上挂着几只金属做的鱼，灯一照，鱼鳞闪出灯光霓虹色。

洛默坐在副驾，已经把安全带解了，却没立刻下车。他趴在车窗边往外看，眼睛被那片光映得有一点星火，真的很喜欢。

“就是这家。”他兴致勃勃地说：“我上次发给你的那家。”

陆绍衡看了一眼店门口排着的号，又把视线收回来，落到他脸上。

“我记得。”

洛默还在看外面，闻言才偏过头，嘟起嘴不满：“记得你还停这么远。”

陆绍衡没接这句。

车里没开顶灯，仪表盘那点淡蓝的光压在他侧脸上，把眉骨和鼻梁照得更分明，嘴唇却显得有些薄。他手还搭在方向盘上，指节很稳，半天没动。洛默看了他一会儿，脸上的兴致慢慢收了点。

“怎么了。”

“你真想吃这家？”

“我都跟你说了多久了。”洛默皱起眉，“你不会现在才告诉我你没订到位吧。”

“不是位子的事。”

洛默没出声，盯着他。

陆绍衡侧过脸，看了眼对面玻璃墙里游着的那一排水箱，语气兴致不高：“我过不去。”

“什么叫过不去。”

“海鲜味太重。”陆绍衡说，“你进去吃，我在外面等。”他幼年时候吃过一次海鲜，过敏住院，给他留下深刻的阴影。从此陆绍衡见有提到日料海鲜牌子的店，都退避三舍。

洛默像没听明白，停了两秒，忽然冷笑了一下。

“陆绍衡，你逗我呢。”

“我没逗你。”

“你海鲜过敏，我知道。”洛默说，“我又没让你坐那儿一个人吃一桌。你进去陪我不行？”

陆绍衡把目光挪回来，落在他身上，没说话。

洛默最讨厌他这样看自己。平静，克制，什么都在掂量。尽管不说话，已经有了答案。

“你别这么看我。”他坐直了些，眉头皱起，那点星亮消失得无影无踪，“我就是想来吃顿饭，有这么难吗。”

“你自己吃，不难。”

“我自己吃，我好不容易拉你出来干什么？”

车外有人关车门，砰地一声，隔着玻璃闷闷传进来。陆绍衡抬手捏了一下眉心，像在忍什么。

“我给你钱。”他说，“你进去吃，吃完给我打电话，我来接你。”

这句话出来，洛默脸色一下就变了。

“你给我钱？”

陆绍衡把手放下来，语气依旧平稳：“你不是想吃这家。”

“所以你现在是打发我？”洛默看着他，眼睛一点点眯起来，“我说想跟你吃顿饭，你把钱给我，让我自己进去。陆绍衡，你是真行。”

“我不是这个意思。”

“那你是什么意思。”

陆绍衡呼出一口气，头微微往后靠了一下，喉结在暗光里滚了一下。他今天白天开了一整天会，晚上还被一堆电话追着跑，到现在连晚饭都没吃，胃里空着，车里还留着一点烟味和皮革味混在一起的压抑气息，压得人心口发闷。

“我闻不了。”他微微摇头说，“进去坐着也不行。”

“你可以吃药。”洛默说得理直气壮。

陆绍衡看向他。

洛默声音很快，似乎这句在心里放了很久，早就在等这一刻：“你以前不是也吃过过敏药？吃一片会死吗。”

“那是必要的时候。”

“陪我吃饭不算必要？”

陆绍衡抿了下嘴，没立刻接。

洛默盯着他，忽然觉得心里那口气被什么东西狠狠蛰了一下，酸得发疼。他本来只是高兴。来的路上还靠着车窗给他看别人拍的视频，讲这家什么要提前多久订、哪个季节的贝最好吃，讲得兴冲冲的。陆绍衡一路嗯了几声，他就真以为今天能顺顺当当地把这顿饭吃了。

结果车都停到门口了，陆绍衡才说不过去。

他越想越觉得胸口堵，连声音都尖了一点：“你不肯为我吃过敏药，就是不爱我。”

陆绍衡偏过头，安静地看了他一眼。

这眼神让洛默更烦躁。他最讨厌陆绍衡这样，不吵，也不立刻发火，只是看着，像一个打分老师，在等他自己把这些话说完，说完了再来告诉他哪句不对。

“你看什么。”洛默说，“我说错了？”

陆绍衡沉默了一会儿，才开口：“你想吃海鲜，我陪你来。车我开了，人我也送到了。你现在要我为了坐里面那几小时，先吃抗过敏药，再闻一整晚那个味道——洛默，这不是一回事。”

“怎么不是一回事。”

“你知道我会难受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洛默看着他，声音反而低下去，显得黯然神伤，“可我不明白，你为什么不肯。”

这句不像刚才那几句那么硬，尾音却轻轻往下坠，把火收进去一点，只露出一个更难看的缺口。

“我不是让你非得陪我受罪。你就坐着，看着我吃，等我吃完。实在不行，你什么都别碰。这样都不行？”

陆绍衡没答。

洛默又笑了一下，嘴角挑得很尖锐。

“还是你觉得，看着我吃都碍眼。”

这句话出来，车里一下安静了。

外头那片海鲜店的灯还在亮，玻璃墙里蓝蓝的一层水，把整条街都照得有点冷。洛默坐在那里，脸被那点光照得发白，眼睛里的神采，亮得有点咄咄逼人。

陆绍衡看着他，胸口那点疲惫被这一句顶上来，一时竟不知道先说哪句。

说不是，洛默后面还有十句等着。

说是，今晚这顿饭就彻底不用吃了。

他抬手把车熄了火，钥匙一拔，车里最后一点低低的震动也没了。安静下来以后，洛默的呼吸声反而更清楚，轻，不稳，像在预备攻击的野兽。

陆绍衡从外套内袋里摸出钱包，抽了几张出来，放到中控台上。平时他去的地方多，有些地方信号不好，他随时备着现金，以防不时之需。

“你进去。”他无力地说，“想吃什么点什么，别省钱。不够再问我要。”

他现在只想一个人在车里坐一会。

洛默低头看了一眼那几张钱，好像承受到了羞辱，脸色一点点白了。

“你真给？”

陆绍衡没说话。

他们都知道递钱这个举动是多此一举，只代表陆绍衡的拒绝意愿。洛默的从上到下，衣食住行，本来都是由陆绍衡包办的。和陆绍衡同行的时候，洛默没掏过一分钱。

洛默盯着那几张纸，半天没动，忽然伸手把钱推回去，力气不小，边角擦着中控台，发出一声很涩的响。

“你有病吧。”

“洛默。”

“我是在跟你要饭吗？”他转过脸看陆绍衡，眼底那点亮光没了，剩下很尖刻的一层怒，“我跟你说了那么久，我是想让你陪我来吃。你现在给我钱，让我自己进去。怎么，怕我闹，先拿这个堵我嘴？”

“我没想堵你嘴。想让你敞开吃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