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绍衡从包间出来的时候,走廊里已经空了一半。
前一轮寒暄散得差不多,侍者低着头收杯,地毯把所有脚步都承接了。只剩尽头那面落地窗外的城灯还亮着,远远压进来一点霓虹色。包间门在身后合上,合伙人周既明跟着出来,手里还拿着刚才那份没来得及细看的文件。
“今晚先到这儿吧。”周既明把文件递还给他,“明天上午我让人把修过的版本送过去。”
陆绍衡接过,低头扫了一眼封面,嗯了一声。
酒喝得不多,脑子还清楚,只是露出一点熬久的疲色,领带也松了半寸。他为了筹备这次的项目,最近一周全处于每晚三四个小时的高强度连轴转状态。周既明看着他,把那点文件外的话压了压,到底还是开了口:“你脸色不太好。”
陆绍衡把东西夹进臂弯,语气轻松自然:“没事。”
“没事的人不会接个电话接成那样。”
陆绍衡抬眼看他。
周既明没躲,很自然地笑了一下,像只是顺手把话接下去:“我不是打听你私事。就是刚才你回来以后,整个人都压着,继续谈也谈不进去。”
走廊尽头有侍者推着餐车过去,轮子很轻,玻璃杯在车上轻轻碰了一声,又很快远了。陆绍衡没立刻接这句,只抬手按了按后颈,把那股从露台上带进来的风意一起压下去。
“抱歉,影响你了。”自己的私事带到工作场合,陆绍衡抱歉得真心实意。
“这算什么影响。”周既明靠在一边墙上,“项目又不是今晚就散。你倒是先顾一下自己。”
周既明看着他,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,语气还是平常的:“你要不要先回去歇会儿。”
“还好。”
“你每次说还好,基本都不是很好。”
陆绍衡打发性地笑笑,倒没真的不耐烦,只是懒得多说:“项目不是快收尾了么,总得把这两天顶过去。”
“项目顶不顶得过去,我不担心。”周既明笑了一下,“我比较担心你今晚回家以后,还能不能安生睡觉。”
这话说得太寻常,让陆绍衡都没法顺着往外推。他看了周既明两秒,最后只说:“回去还有点事。”
周既明点头,也不追问,只顺着道:“我送你下去。”
“不用。”
他今天在露台上接电话的时候,周既明就在包间里,应当不至于听见什么内容,可只看他回去以后那阵脸色,也知道不是什么轻松事。陆绍衡不喜欢把私事摊开给别人看,哪怕只露了一点,也足够叫人觉出轮廓。
“刚好我也走了。”周既明说完,视线落在陆绍衡手里的手机上,屏幕安安静静黑着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,“不过你要是没吃好,我可以顺带先让司机绕一段,来个宵夜。”
陆绍衡在接完电话后基本就没动过筷子了,好像突然有个绳索,套在了他的脖子上。
陆绍衡停了一下。
这一瞬连迟疑都算不上,可周既明还是看出来了。
“难道你这个点还不休息?”
“不了,我自己买点吃的,不用麻烦你。”陆绍衡把手机收进口袋,“正好家里有人还没吃。”
周既明神色没变,只很轻地哦了一声:“那还真得快点。”
两个人一起往电梯那边走。镜面电梯门映出两道并排的身影。陆绍衡在人群中已是鹤立鸡群,宽肩窄腰,西裤勾勒的腿尤其修长。周既明的仪表竟也不遑多让,在他身边丝毫不逊色,只是身形放松一点,手插在口袋里,站得不算笔直,看着比陆绍衡略矮一分。
陆绍衡看着那层倒影,没有来由地想起刚才露台上那通电话,想起洛默压着嗓子问的那句话,你旁边是谁在笑。
电梯下来得很快。
周既明在门开前才又开口:“绍衡。”下了公务场合后,周既明表现出亲切的熟稔,他们已经合伙了好几年,论私交也算共患难了。
“嗯?”
“你要是哪天真不想接电话了,可以不接。”陆绍衡在工作场合的得心应手,在接到那一通电话以后,露出了裂缝。并不明显,认识陆绍衡好几年的周既明却能看得出来。
陆绍衡侧头看他。
周既明笑意淡淡的,不像规劝,更像让他轻松一点:“天又塌不下来。”
陆绍衡看了他片刻,忽然也笑了下,那点笑意停留在皮肉上。
“对别人可能是。”
电梯门开,周既明没追着问,只跟着他进了电梯。下行的时候,轿厢里安静得只剩机械运转那点低低的响。到一楼,陆绍衡先出去,周既明跟在后面,到了门厅才停下。
“我司机在西侧。”周既明说,“你呢?”
“自己开。”
“行。”周既明看了眼外面,“路上小心。”
陆绍衡点了下头,刚要转身,周既明又叫住他。
“绍衡。”
“还有事?”
“没什么。”周既明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,低头点了两下手机,“我给你发了个我常去招待的私房菜。这个点还开着,做得比楼下便利店像样一点。你要带吃的,别太糊弄。”
陆绍衡口袋里的手机很轻地震了一下。
一下,很短。
他没拿出来,手指却下意识在西裤侧缝上压了一下,想把那点震动按回去。周既明站在一边,没往他口袋看,只问:“还得回电话?”
“嗯。”
“那你先接,我去抽根烟。”
“不用。”陆绍衡说,“也没什么好接的。”
周既明偏头看了他一眼,有点想笑,又忍住了。
“那你不按掉,手机还一直震。”
陆绍衡这才把手机拿出来。屏幕亮着,上面跳着两通未接,名字还是那两个字。洛默。那名字贴在屏幕顶上,本来很安静的含义,偏偏比任何一长串消息都更扎眼。
他把屏幕按灭,重新收回口袋。
“先晾一会儿。”
他看着周既明,过了半秒,才道:“谢了。”
周既明笑笑,没再多说,转身往另一边去了。
门厅外的冷风一压下来,陆绍衡站了两秒,才抬脚往停车场走。
车门关上,世界一下安静。手机扔到副驾,亮了一下,又暗下去。洛默没有再发消息。那点过分平静的黑,反而更让人心烦。陆绍衡把车开出去,在路口等红灯的时候,点开了周既明发来的消息。
是一张定位图。
下面跟着一句话:这家还开着。
他盯着那张图看了两秒,到底还是打了转向。
进去时,后厨已经准备收了。
他看着菜单,随便报了两个菜名,又临时加了一份汤,点到一半,想起洛默今天胃口不会太好,又去掉一个荤菜,换了清口的。服务生记单的时候很快,他却盯着那张纸,总觉得少了什么。临近末了,忽然又开口:“不要香菜。”
服务生愣了下,低头补上。
“好的,先生。”
陆绍衡站在取餐口等。厨房里锅铲碰锅沿,抽油烟机轰轰地响,厨师说话带一点本地口音,快得连不成句。这样乱七八糟的热气扑到脸上,反而比晚宴那种过分体面的优雅更叫人松口气。
打包还要等十来分钟。陆绍衡站在门边,隔着玻璃看外面的灯,手机一直安静。他知道洛默不是放弃了,是在等他。等什么,很难说。等他主动回,等他露出点慌张,还是等他回去以后把今晚一整笔账摊开。总之不会是好事。
等餐的时候他到底还是把电话拨了回去。
那头几乎是立刻接通,洛默也没问他怎么现在才想起来,先开口的是另一句:“散了?”
“刚出来。”
“你在外面?”
“买点吃的。”
洛默安静了一瞬。
“给我买的?”
“你不是晚上没吃。”
那边笑了一下,声音不大,贴着听筒,听不出是什么情绪。
“你居然还记得。”
陆绍衡没接这个话头,只问:“你现在吃不吃得下。”
“你买都买了,还问我这个。”洛默停了停,忽然想起什么,“这个点还开的餐馆不多了,你平时不是去楼下那家么。”
陆绍衡眼神微微一沉,没说话。
“怎么今天换地方了?”洛默又问。
后厨那边有人拉开蒸柜,白气一下涌出来,把玻璃蒙了一层。陆绍衡看着那层水雾,语气淡下来:“顺路。”
“楼下不是更顺路。”
这句一出来,陆绍衡就知道,今晚回去不会太好过。
洛默在这种事情上从来不靠证据。一个迟疑、一点异常、一句和平时不一样的话,都够他把线索接起来。
“你又想说什么。”陆绍衡问。
“没什么。”洛默说,“就觉得你今晚在外面,好像过得还挺滋润。”
陆绍衡懒得再跟他绕,正好服务生把打包袋递过来,他接过,低声说了句谢谢,转身往外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