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你现在在干什么。”
陆绍衡把钱包收回去,手指按在皮面上,几秒后,低声说:“我今天没力气跟你在这儿缠。”
“是。”洛默点头,点得很快,“你没力气。那你还有力气陪谁?陪外面那些人,陪工作,陪电话里的人,到了我这儿,你就没力气了。”
陆绍衡闭了闭眼,靠回椅背上。车窗外有人从旁边走过,笑声很近,一下又远了。那点声音像针,扎得他额角突突直跳。
“你能不能别什么都扯到这上头。”
“那我要扯什么。”洛默反问,“扯海鲜?扯香味?扯你闻不了?陆绍衡,你就是不想陪我进去,说那么多好听的干什么。”
他说到后面,声音已经有点发颤,却还撑着坚硬的壳。陆绍衡太熟这种状态了。洛默快哭的时候反而最能缠,他是在心里已经认定了一件事,这时候你说什么都像狡辩。
陆绍衡沉默了一会儿,伸手推开车门。
洛默立刻转头:“你去哪儿。”
“抽根烟。”
“你又来这套。”
陆绍衡已经下了车,门砰地一声关上,把后半句截在了里面。
夜风一下扑上来,带着江边的湿气,也带着街对面海鲜店那股明明不算很重、却足够让他胃里一紧的腥味。他站在车边,摸出烟盒,咬了一根,半天没点。
洛默在车里坐了会儿,到底还是把车窗降下来一点。
“陆绍衡!”
他没回头。
“你就非得这样晾着我说话?”
风把这句吹得有些散。陆绍衡低头看着手里的打火机,按了两次,火苗都被风压灭了。他干脆把烟从唇边拿下来,夹在手里,转过身去看洛默。
洛默还坐在副驾,窗只开了一半,灯从外面打进去,把他侧脸照得很白。那张脸本来就容易显小,一生气更像把什么都写在上面,但是嘴还硬着,不肯先软下来。
“你到底要我说什么?”陆绍衡问。
洛默没立刻答。
街口红灯变绿,一排车慢慢开过去,光在他眼里闪了一下。他看着陆绍衡站在车外,风把外套下摆吹得轻轻动,手里那根烟一直没点,心里那股气忽然又没刚才那么直了,变成另一种更磨人的东西。
“我就是想跟你吃顿饭。”没理搅三分的盛气不见了,他可怜巴巴地说。
这句比前面那些都轻。
陆绍衡看着他,喉结慢慢滚了一下。
他知道洛默不是非这家店不可。也知道今晚这顿闹到这地步,已经不只是海鲜店的事。是洛默想要他进去,想要他坐在里面,哪怕他什么都不吃,哪怕他会不舒服,也得把这几小时完整地给他。
这是洛默的需求。
陆绍衡在风里站了一会儿,最后还是把烟掐了,重新拉开车门坐进去。
洛默立刻看他:“你干嘛。”
“回去。”
“回哪儿?”
“换家店。”陆绍衡一边系安全带,一边发动车,“你今天非要吃外面的东西,就别碰海鲜。”
洛默盯着他,过了两秒,声音幽幽地冒出来:“我就知道你会这样。”
“哪样?”
“最后还是按你自己的来。”洛默靠回椅背,偏过脸去看窗外,“你看上去总是在让,其实根本没人拗得过你。”
陆绍衡握着方向盘,没说话。
车从那家海鲜店门口慢慢滑出去,蓝白色的灯在挡风玻璃上晃了一下,很快退到后面。街边树影一片片往后掠,夜里的风灌在车身上,发出低低的响。
洛默一直看着外面,不知道在看什么。过了好一会儿,才忽然开口:“那你准备带我吃什么。”
“你能吃的。”
“我不想吃能吃的。”洛默坚持说,满是不忿,“我想吃想吃的。”
陆绍衡偏头看了他一眼。洛默的侧脸还绷着,嘴角微微向下撇,眼睛也没转过来。可那点刚才快要炸开的东西,到这会儿已经被风吹散了大半,只剩下尾巴还吊着,不上不下地挂在那里。
“先垫一口。”陆绍衡安慰地说,“明天给你找别的地方。”
“明天你又有事。”
“我腾时间。”
“你上次也这么说。”
陆绍衡顿了顿。
洛默说完这句,也没再往下追问,就那么坐着,似乎也累了。车里终于静下来,只剩导航很低的一点提示音。陆绍衡拐进主路,前面一片红尾灯慢慢拉开。
过了会儿,洛默忽然又说:“其实你要是刚才哄我一句,我就不闹了。”
陆绍衡看着前面,神色很淡:“你自己信吗。”
洛默安静了一下。
然后他很轻地笑了笑,摇了摇头。
“不信。”
这声笑短得几乎听不见,他自己也觉得没意思。陆绍衡握着方向盘,指节松了一点,又慢慢收回去。
前面路口转弯的时候,他抬手把空调风口调小了些。洛默今天穿得薄,刚才窗开着,脸都被风吹冷了。他这个动作很顺手,几乎没经过脑子。调完才想起来,旁边的人多半看见了。
洛默果然偏头瞥了他一眼,却什么都没说。
又过了几分钟,车停在一家粥铺门口。店不大,灯也普通,玻璃门上还贴着促销海报,看着跟刚才那家海鲜店天差地别。洛默坐着没动,表情有点嫌弃。
“你就带我吃这个?”
“你胃空着。”陆绍衡解开安全带,“先进去。”
洛默没下车,只看着他:“我今晚本来想吃的是龙虾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还带我来喝粥。”
陆绍衡被这句堵得差点笑出来。他把车熄了火,转过脸看他,眼底那点疲色还在,可语气比刚才缓了些。
“你现在不吃点热的,回头又要说胃难受。”
洛默抿着嘴,没接。
陆绍衡看了他一会儿,忽然伸手过去,替他把副驾那边的车门解了锁。
“下车。”他说,“先把这口气顺下去,再慢慢挑你的龙虾。”
洛默坐了两秒,到底还是把门推开了。
风从外面涌进来,带着很淡的米香。洛默下车的时候还板着脸,走了两步,又忽然停住,回头看陆绍衡:“你明天真腾时间?”
陆绍衡锁车,抬眼看他。
“真的。”
洛默对着他看了一会儿,像在分辨这句话有几分能信。最后什么都没再说,只把手插进外套口袋里,先一步往店里走。
门上的铃铛被他撞得响了一下,清脆得有点突兀。
陆绍衡跟在后面,看着他那点明显还在生气、又没真闹下去的背影,忽然觉得心口那股堵着的东西轻了一点,取而代之的,是另一种更麻烦的东西。
他们就这样不断玩着天平重量此起彼伏的游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