电话那头静了一小会儿,洛默突然问:“那个跟你谈事的人,后来还在吗?”
陆绍衡脚步停了半秒,又继续往前。
“在。”
“哦。”
“你到底想问什么。”
“没什么。”洛默说,“就随便问问。”
陆绍衡把打包袋放到副驾,关上车门。暖气刚吹起来,玻璃上起了一层很浅的雾。他靠进椅背,闭了下眼,低声说:“你有话回去再说。”
“回去你就嫌烦了。”
“我现在已经很烦了。”
那边一下静住。
陆绍衡知道这话重了,可说出去的时候也没真想收。他今晚已经被磨了一路,连这口气都是硬顶着回来的。电话里那点安静黏着耳廓爬上来,带着熟悉的停顿,像洛默又在那头把什么吞了下去。
过了几秒,洛默才说:“行。”
这一声比刚才更轻。
“那你回来吧。”
电话挂断。
陆绍衡把手机丢到一边,发动车往家开。一路上他都没再看消息,洛默也没继续发。车进地库时,副驾上的打包袋轻轻歪了一下,纸盒在里面碰出一点闷响。他伸手扶正,指尖碰到袋子边,才发现那点热意已经淡下去不少。
开门进屋,里面灯亮着。
不刺眼,只开了餐桌上那一盏,浅金色的光从上面罩下来,把大理石桌面照得很温润。洛默坐在灯下,没开电视,也没碰平板,就这么等着,直直凝视着他。他身上的衣服还是白天他离家时看到的那件,宽大的卫衣挂在身上,却没有一点放松。陆绍衡一看见他那样坐着,后颈那根筋就先紧了。
“先吃。”他把袋子放到桌上。
洛默没应,只看着他把盒子一份份拿出来。汤,菜,饭,摆得很整齐。陆绍衡把筷子拆开,搁到桌边,手指还没离开,洛默忽然问:“你手机呢。”
“什么?”
“刚刚不是还拿着。”
陆绍衡看了他一眼,把手机顺手放在了桌角。“有事?”
“没事。”洛默说,“就问一下。”
陆绍衡今晚已经被问得有点烦,听见这句,眉心轻轻皱了下,也没多想,转身去了厨房。
他去拿碗和水杯,顺便想把手洗了。厨房门一合,外头的光线就被切开一半,水流从龙头里冲下来,哗的一声,很满。陆绍衡低头冲手时,脑子里还是刚才周既明在楼下说的,天塌不下来。而洛默今晚竟真的像无事发生一样,给他寻常的问候。
那种语气他太熟了,越若无其事,后果越麻烦。
水珠顺着指骨往下淌,他伸手去抽纸,外面忽然传来一声很短的响动,像什么东西碰了一下桌面。陆绍衡抬眼,手还没擦干,先听见了第二声,接连带出好几声。
很脆很响。
玻璃贴着硬地砸裂。
他脸色一变,几步出去,正撞见洛默站在桌边,手里空了,桌角也空了。手机已经飞出去,砸在餐边柜侧面,又落到地板上,屏幕碎得一片发白,角落里还亮着一点模糊的光。
陆绍衡脚步一下顿住。
“你干什么!”
洛默慢慢把手收回来,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有眼圈红得厉害,亟待发作。
“我干什么。”他抬头看陆绍衡,“你手机里不都写得挺清楚么。”
陆绍衡目光扫过去,屏幕虽然碎了,通知栏还亮着,最上面那条对话框的备注名清清楚楚——周既明。
他脑子里当场警铃大作了,最麻烦的事态发生了。
“谁让你翻我手机的。”声音中已有了怒气,还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虚。洛默每天晚上都会要求他把今天遇见过的人逐一报备,他有时懒得伺候,怕洛默纠缠,只挑一两个无关紧要的说了。他事业上的事情,洛默不感兴趣,他乐得轻松,周既明当然没给洛默提起过。
“我不翻,还不知道你今晚原来这么听话。”洛默说得很慢,每个字都像磨过的刀,“人家给你发个定位,你就去了。让你别空手回家,你就真拎了东西回来。陆绍衡,我跟你说的话,你记得住几句?”
陆绍衡站在原地,胸口那股火一下顶上来。他今晚已经累得发麻,回家还没坐下,手机就先成了这一地碎屏。可洛默压根没给他缓那口气的工夫,眼睛一转,已经落到桌上的菜上。
他伸手拿过筷子,在那盒青菜里拨了两下,挑出几片绿叶,丢到桌边。
香菜。
灯光照下来,那几片叶子新鲜得刺眼。
洛默盯着那点绿,看了两秒,忽然笑了。
“真有意思。”
那笑里一点热气都没有。
“人家让你去哪,你照做了。结果带回来的东西还是错的。”他抬眼看陆绍衡,“外头那个男的说什么你都听得快,我说了多少遍不吃香菜,你倒总记不牢。”
陆绍衡脑门一跳,为这无妄之灾头疼,压着火开口:“后厨没摘干净。”
“你备注了?”
“我备注了。”
“那怎么还在。”
陆绍衡没立刻答。
他现在满脑子都是那只砸在地上的手机,还有洛默看过的那几句对话。周既明发定位,周既明说那家店还开着,周既明说路上带点吃的。每一句单拎出来都再正常不过,只不过落到这里,像都变了味。
他上前一步,想先把地上的手机捡起来。洛默却也跟着动了,手一伸,直接把桌上那盒菜推开半截,汤汁晃出来,啪地溅了一点在桌面上。
“你别碰。”
“滚开。”陆绍衡终于冷下脸,声音也沉了,“洛默,你今晚有病就发病,别拿我手机撒火。”摔了只裂了屏幕,明天折路换一个,手机里的资料还好一点没少。
洛默听见这句,肩膀很轻地抖了一下,像是被什么扎中了,眼神却一点点更恨了。
“我拿你手机撒火?”他问,“你外面的人都知道提醒你别空手回家,知道给你发店铺定位。你回来拿着这个给我。”他手指点了点那几片香菜,笑了笑,“你喂猪呢?”
陆绍衡胸口那口气终于被顶裂了。
他弯腰把碎了屏的手机捞起来,手指都没来得及抹掉上面那层裂纹,又抬头看洛默,一字一句:“你到底想怎样。”
“我想怎样你不知道?”洛默眼睛盯着他,声音满是怨气,“我等你等到现在,你回来晚了,电话接得像施舍,饭是别人提醒你买的,买完还买成这样。陆绍衡,你还问我想怎样。”
这几句话不高,却一下下砸得很准。陆绍衡握着那只坏掉的手机,掌心都硌得发疼。屋里安静得过分,暖气口低低吹着,桌上那几道菜还冒着热气,可那股热一点都落不到人身上,反而把空气蒸得更闷。
洛默看着他,忽然伸手把那盒菜拽过来,直接掀翻在桌上。青菜混着汤汁洇开,香菜叶一下散得到处都是。
“看见没。”他说,“这才叫摘不干净。”
陆绍衡把手机拍到桌上,怒火直逼,声音已经发哑:“你今晚是不是非得闹成这样。”
“我闹?”洛默笑了一下,眼里那点打转的眼泪越积越深,“你自己看看。你外面那个男的给你发定位,让你去吃好点。你照着做了。你回来以后,我翻一眼手机就叫闹。我问一句香菜,你也嫌烦。那你到底想我怎么样?是不是得笑着把这玩意儿吃了,再跟你说辛苦了?”
陆绍衡看着他,一时竟接不上话。
他当然知道,今晚闹到现在,不光是因为几片叶子。也不是因为周既明发了定位,那只是一个借口。洛默真正炸开的地方,他比谁都清楚。洛默嫌他挂电话,还隐瞒见面的人了。
这种他为了省事的处理方式,落在洛默眼里,就成了另一层意思。
你有见不得人的地方,你不把我记在心上。
他喉结动了一下,气压在胸口,压得发疼。忽然脱力了,不想继续无休止的争端,最后什么都没说,只伸手把桌上的狼藉往边上一推,转身去拿抹布。
“你现在不吵了?”洛默在后面问。
陆绍衡脚步没停。
“还是你觉得东西砸完了,收一收就又过去了?”
陆绍衡把抹布浸进水里,拧干,转回来时,脸上那层神色已经摆得很冷。他走到桌边,一点点把菜汁擦掉,把散开的叶子拢到一起,动作不快,他是真的已经累到没多余火气了。
洛默看着他蹲下来,忽然也不说话了。
过了好久,才低低地问了一句,眼泪大颗掉下来:“你是不是已经烦我到,连哄我一下都懒得哄了。”
陆绍衡手里的动作停了停。
那问题落下来,屋里静得只剩布料摩擦桌面的声音。手机还坏着,躺在一边,裂纹下头那点光早灭了。周既明那个名字也跟着一起暗下去。
陆绍衡把最后一点菜汁擦干净,站起身,把脏抹布扔进水槽。再开口时,声音低得有点哑。
“我现在去给你煮面。”
洛默没应,也没拦。
陆绍衡转身进厨房,锅里水很快烧开,气泡顶上来,轻轻炸在边沿。外头一点声都没有,洛默没再砸东西,也没继续提周既明。可陆绍衡很清楚,这事没完。今晚才刚开了个头。
他把面下进锅里,拿筷子拨散。热气扑到脸上,眼前白了一层。隔着这层白,他忽然想起楼下分别时,周既明站在风里说的那句劝告,你要是真不想接,就别接。
当时他听着只觉得荒唐。
现在站在灶台前,听着煤气燃烧的声音,忽然很短地生出一个念头,刚才要是没拐去那家店,没给洛默带吃的,会不会反而更轻松。
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,就被他按了回去。
锅里的面翻了一下,水汽更浓。
他把火调小,没回头。
洛默的抽噎声回荡在客厅,缓缓往他心里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