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说:“路上小心,别低头看手机。”
林知杏抿了下唇,僵僵地点了下头,然后扶着车门把手出去了,踩在地上的脚都是麻的,明明还是夏天,为什么像踩到了初秋的落叶,有什么东西脆脆地一碾就全军覆没了。
晚上洗了澡,林知杏坐在窗边的椅子上吹风,身后的墙和面前的书桌不过两臂的距离,把她窄窄地挤在中间,但她需要这种躲在狭小角落里的感觉,被包裹,而不是袒露。
桌角还放了一个玻璃鱼缸,里面是她收纳的徽章,是从奶茶店带回来的,此刻在暖黄的灯光下熠熠生辉,她端到面前一一把它们拿出来摆到桌面上。
其中一个徽章碰到另一个徽章,发出清脆的铃铛声,让她想起今天和晏炽在学校里听到的上课铃。
此刻一阵晚风吹来,她转头看向漆黑的窗棂,托腮想着那些在心里叮叮当当的声音。
去爬山的日程还没安排好,林知杏就被派去北京出差了,为了主题出版的项目资源,她第一次和领导在外地应酬,当侍应生给她倒酒的时候,她又忽然想起了晏炽。
她最近想他的频率有些高了。
“来,小林,给社长敬一杯,多谢他们这次的款待。”
耳边响起领导的笑声,林知杏拿起盛了饮料的茶杯,抱歉道:“我刚吃了头孢,不宜饮酒。”
话音一落,大家倒也不为难,只道:“那是要小心点。”
毕竟在外办公,领导也不希望下属生病。
林知杏虽然没喝上酒,但饭是一点没少吃,而且因为夸得好听,也让一桌子的领导同事忍不住多伸了几次筷子,宴席下来,大家都算吃得开怀。
按照职级的出差标准,林知杏和带她来的刘总编不在一个酒店里,虽然她大学的时候也出省玩过几次,但一个人住酒店还是头一回,夜里好像总是听见有人敲门,但身体又困得要命,醒又醒不来,像被梦魇了,最后强撑着意志爬起来开灯,时间是凌晨四点。
她抱着被子想要昏过去,但又有些害怕不清醒,早知道就熬夜到四点了,现在这个时间,天将亮未亮,倒是适合去看升旗,补充正能量的磁场。
刚好住的酒店离天安门不远,林知杏下楼踩着个自行车就出发,北京清晨的天气爽朗干冽,大道笔直而开阔,她一个人前行在自行车道上,忽然感到快乐,而许许多多的快乐,正站在目的地的观礼区里,她并没有非要挤进去的执拗,刚好停落在哪个位置就在哪里听国歌看升旗,这种安定的心情一下抚平了缺觉早起的痛苦,这一天还有许多事可以做。
看完升旗后,感觉自己充满了吃东西的积极情绪,于是就近进了一家早餐馆,听到排在前面的两个人在讨论驴打滚和甑糕必吃,但可惜一隔夜口感就干了,只能现点现吃,咸豆花的木耳黄花菜卤子也热腾腾的入味,再来个炸糕和糖花卷,烧饼更是一绝……
林知杏看了一圈,觉得哪样都好吃,但她根本点不了这么多,心里忽然感到沮丧,要是有人一起吃就好了。
她拿出手机拍下了墙上的点菜单,有些依依不舍,没有点到的菜暂且记下来,以后再来北京吃。
因为今天下午三点,他们就得飞回南城。
林知杏临上飞机前发了条朋友圈,配图是灰太狼的:【我一定会回来哒!】
“叮~”
在点飞行模式前,晏炽的消息及时挤了进来。
日安:【这周六爬山。】
他甚至没问她有没有空,而是把之前计划的安排落地兑现。
机舱里播报着飞机即将启航的消息,提醒乘客关闭通讯设备,林知杏在空姐即将检查到她这排时回复了一个字:【好。】
接着,失重感就开始了。
广播在提示着气流波动造成的震荡,坐在林知杏旁边的刘总编说:“北京的温度是冷一些,马上就要立秋了。”
林知杏的心在气流的波动里上下地晃,面上平静地应着领导,说:“是啊,不过南城还是一如既往的热。”
刘总编讲:“总是会变的,我看何禾想要离职去她男朋友那了,以往她除了做版贸工作外,手头上还有些出版业务,你跟她对接一下《信息技术》的手尾。”
领导对下属的私事是基本不过问和议论的,她只关心项目的跟进,现在忽然又给林知杏落了个任务,她只好硬着头皮应下:“好,我会跟她沟通。”
“落地时间是晚上,你一会怎么回去?有人接你么?”
好了,领导还是会关心人的。
林知杏讲:“我坐地铁回去就行。”
她还以为领导是要叫司机送她一程,没想到她却轻轻叹了声,语气关心道:“夏天就要结束了,还没找到男朋友么?”
气流大大地震动着机舱,空乘还没来送餐,领导的嘴巴还要讲话。
她微微笑道:“嗯,也不能为了希望有个人来接我而去谈恋爱吧。”
总编双手拢了拢披肩,靠到椅背上,说:“当然,我认为婚姻是三十岁以后才谈的事,年轻就要去体验和感受,如果遇到喜欢的人,就算地铁路程不同,也会在中转站等对方一起出发,你现在还年轻,没有遇到的话,那就努力让自己的事业更有价值,如果遇到一个因为地铁方向不同而不来接你的人,那就更不用浪费时间了。”
“叮咚~”
总编话一落,头顶的广播响起,飞机已经顺利穿过颠簸的气流层,空乘可以开始发餐了。
窗外蓝天白云掠过,林知杏感觉到自己飞在天上,那些难过的,拘泥的,惧怕的,都只是狭隘的小家子气,何须畏首畏尾,遇到喜欢的人和事就去体验,不要把自己困在设想的害怕里,毕竟,就算颠簸的气流真的发生了,现在不也航行在平静的高空中么。
这时,坐在靠过道的总编给她递了杯水,林知杏朝她说了声:“谢谢。”
脸上是欣然想通的笑意。
飞机落地滑行,停稳,林知杏提起行李箱走下玄舱,在机场大厅里和领导分开后,脚步利落地往地铁口走去。
地铁里总是乘客茂密,一个人坐也能准时准点到达目的地,两个人呢,林知杏想起晏炽说的话:有人陪着吃东西,是一种幸福。
她仰头看地铁线路的经停站,在离家最近的商场出口下车,这里有几家运动品牌,她推着行李箱进去,对迎面走来的销售说:“我想买一套适合登山的运动服。”
商店里挂着琳琅满目的成衣,林知杏跟着导购往里走时,忽然看到一件黑色的硬壳冲锋衣,正挂在一些款式小板的衣服中间,显得修秀而高大,她的目光忽然被吸引了过去,导购也停下了脚步,说:“这是最新的男款,设计感和线条都特别好,需要我拿下来给您看看吗?”
林知杏抬手碰了下衣摆,站在这件冲锋衣下望了一会,而后朝导购笑了笑,说:“暂时不用,等有需要会再来买。”
导购摆手说:“那请往这边走,女装区在右手边。”
林知杏忽然拢了下拉杆箱,问对方:“请问这件冲锋衣,有情侣款吗?”
立秋到来,南城依然浸在三十多度的热浪里,奶茶店的冰款饮料依然是畅销选项,后台操作员手法娴熟而利落地冲泡搅拌,倒杯封装,几十款配方保证没有出错。
林知杏从商场出来,走到晏炽工作的奶茶店前,按照排班表,他今天不值夜班,所以她一点都不紧张地进去点了杯奶茶,并且把从北京带回来的礼物递给打包区的员工,微微笑道:“一直点你们家的饮品,很喜欢喝,这是我的一点心意,你们分着吃。”
就在店员按照规定要婉拒的时候,林知杏挑了下眉,抬手将点心袋子推回去,说:“如果你们要拒绝的话,就给你们的同事晏炽回收吧,他是我的朋友。”
因为是熟稔的人,那收下礼物,也只是朋友间的情意。
就在店员呆怔的时刻,林知杏已经拿起奶茶推门往外走了。
落地玻璃窗前,倒映着一道颀长的黑色身影,男人挽起袖口的双手撑在桌边,身躯微微往前倾着,目光凝在窗外人来人往的世界。
这时,身后响起一道声音:“晏炽,你就是为了她,所以今天调班要请周六的假啊?”
晏炽看到放在面前的礼品盒,转身靠到桌边,撕开了一个雪花状的酥饼送进嘴里,然后很轻地“嗯”了声。
南城的天气总是阴晴不定,总是有雨,但没有下雪的时候,这块雪花酥,倒是让这个闷热潮湿的夏末,变得清甜和尚可接受。
周六的清晨,晏炽的车停在榕树垂枝的路边,等待的时候,双手叠在方向盘上方,看向林知杏经常出没的路口。
忽然,一道荷粉色的身影冒了出来,紧接着,那道如荷枝依依的粉柳朝他车身走来。
林知杏手上拿了个小包,修身的运动服裹住了手腕和脚踝,这样爬山就不怕被蚊虫叮咬和杂草刮到。
掀开车门上来时,脸上还洋着笑,对晏炽说:“我买了早餐!三明治,买一送一的!还有玉米汁!”
晏炽感觉寂静昏暗的车厢里冲进来了一道亮色,无法挪开视线的亮。
他答:“谢了。”
“是我要谢谢你,不然买一送一的优惠拿不下来,简直是错过了薅资本家羊毛的机会!”
晏炽接过玉米汁喝了一口,而后放到右手边的饮品卡槽里,道:“难怪别人说一个人做饭和两个人吃饭,花的钱是差不多的。”
林知杏嘴巴在喝玉米汁,只能点头附和他了。
车身一路往郊外驶去,天光已经完全亮起来了,前方坦途没有阻碍,她问晏炽:“我可以开个窗吹吹风吗?感觉外面的空气很好。”
话落,安静的晏炽给她把副驾驶的车窗滑下,凉爽的风迎面拂来,林知杏不禁眯了眯眼,讲:“舟遥遥以轻飏,风飘飘而吹衣,问征夫以前路,幸晨光之大亮。”
最后那句话被林知杏改编,晏炽低眸笑了笑,忽然问道:“在北京好玩吗?”
林知杏这时候回头看他:“你看我朋友圈怎么不点赞啊!”
晏炽指点了点方向盘,说:“你不是来店里送特产了吗?”
林知杏轻“啊”了声,原来是因为这个知道她去北京了啊。
于是鼓了鼓腮帮子,回答他:“当然好玩,我还发朋友圈了,我说我还会再去的,等秋天,香山的枫叶红了的时候。”
她说着,面朝窗外望风景,问他:“你喜欢北京吗?”
他说:“我确实没见过香山的红叶。”
车载音乐播着歌曲,男声词刚好唱到:“你想去看看大海吗,牵着我的手走吧,让我看到你的勇敢吧……”
林知杏双手撑在坐垫上,侧身晃了晃脑袋,跟晏炽说:“其实想再去,也是因为有一些遗憾没有补全。”
晏炽听到“遗憾”二字,总觉有些严重,便安慰道:“一会爬到山顶,也有不一样的风景,你现在的遗憾也只是因为北京还没到秋天,等天时地利就好了。”
林知杏托腮道:“还要人和。”
晏炽眉头顿时微皱:“你去北京是因为人?”
两旁葱郁的绿化树不停在她眼瞳里掠过,她说:“这是为了公务,和领导同行的,所以很多地方没有去看到,这才感到遗憾啊,不然呢?”
她歪头朝晏炽望去。
男人眉梢微挑,搭在窗边的左手食指也支了下太阳穴,道:“那就还像你上次考试一样,发条朋友圈找搭子。”
林知杏噗嗤笑出了声:“我上次考试找到的搭子就是你啊!”
话落,晨风从窗外更猛烈地钻进来,撩起她的头发,刮得林知杏的脸颊都红了。
晏炽没有应她,也没有把她从这句话里打救出来,好像这就是一个事实,无需辩驳,所以能推导出一个结论——林知杏发朋友圈找搭子去北京,那个人也是晏炽。
她手肘撑在车窗边,掌心压住了嘴角,闷声问:“还有多久到,我们先吃个早餐再爬。”
这时候晏炽心情似乎很好,语气也轻松地带了丝笑:“你这么急干嘛?这又不是公务。”
“我、我肚子饿了!”
?“那你在车上吃。”
“万一弄脏了怎么办?”
晏炽疑惑地转头看她:“弄脏可以洗,你怕什么,又不会要你出洗车钱。”
林知杏觉得这是礼貌问题,不是洗车钱的问题,她说:“那一会你也要吃的,我等你好了,现在喝玉米汁也可以。”
说着她双手捧着纸杯,谨慎地抿了两口。
晏炽眼眸的余光扫过她,没有再劝说,或许,林知杏也喜欢有人和她一起吃东西。
红色车身停泊在一处阴凉的车位里,林知杏拿起运动包开门,发现四周已经停了不少私家车,看来周末有不少人来这里的户外活动。
她一颗心也跟着飞起,因为很少会来地铁不通的地方爬山的。于是快速找到了一个休息的石墩子放下早餐,等着晏炽来。
“这里好像不是景区?”
林知杏一边拿着三明治在吃,一边探头探脑地观察四周地形,就听到晏炽“嗯”了声,答:“是座野山。”
林知杏:?
脑袋缓缓而疑惑地转向晏炽,就看到他痞笑地勾了下唇,说:“你现在不上山还来得及。”
她看着手里的一盒三明治,又看到晏炽吃完的盒子,说:“我们吃的东西是一样的,一切都是平等的,谁怕谁还不一定呢。”
晏炽双手撑在身后,仰头看向蓝色的天,清隽的侧脸映在青碧的空气里,多了分清冷且干净的深远。
林知杏真的觉得,如果碰到喜欢的长相,独处时还不知道是男人吃亏,还是女人得利呢。
收拾好垃圾,她站起身拍了拍手,踌躇满志道:“我们走吧!”
晏炽坐在石凳上歪头看她,唇边携了丝笑,眼睛是阳光里明亮的宝石,好像在确定,林知杏默认进了这座山,就可以接受一切事情的发生。
漫长的山路虽然有绿林小溪,但总归是寂静的,她说:“你平时也和朋友一起来爬山吗?”
“一个人。”
“没人说话不无聊吗?”
“接受不了独处的人,一开始就不会来爬山。”
林知杏轻“噢”了声,她觉得自己应该闭嘴,但她不是会主动来爬山的人,所以她可以感到无聊,又开始说:“那你会一个人去旅游吗?”
“嗯。”
林知杏想到自己在北京早餐店里未竟的食业,感叹道:“就是吃饭的时候不好点菜,我真的很想吃完那个香香糯糯的驴打滚,他们所有菜的份量都普遍比南方的多,那个豌豆黄一抿就化,可是一上就一打,吃完它就吃不了别的了。”
晏炽见她还在回忆里惆怅,笑了笑,脚下的靴子拨开前路的石砾,说:“原来你在北京的遗憾是这个,可是并不是谁都可以随时随地、或者是纯粹地和你结伴,他们也需要时间过自己的生活。”
林知杏点了点头,说:“当然,就算这次出行的人里有同事,我还是一个住一个房间,半夜的时候总感觉有人敲门,特别可怕……”
说着,走在前面的晏炽长腿一迈,就跨上了一个小斜坡,眼前的风景又亮了起来,男人站在高处回身望她。
林知杏忙四处找可以扶的树干时,忽然眼前伸来了一道长手。
晏炽的手指干净而修长,掌心纹路印在白皙泛粉的肌肤上,是优雅的,扶助她的,也是引诱的。
她站在洼地下,垂在身侧的双手忽然拢了拢,她不知道为什么面对这种单纯情景下的牵手,会生出其他的含义来。
身体里也因为爬过了一段山路而汨汨地淌着水,她想,正如晏炽所说,并不是谁都可以随时随地与她结伴,那么自己也无需在他这里寻找依靠,她可以靠自己爬上这个险峻的斜坡。
所以她双手背在身后,仰头对他说:“你不如教我怎么上去,因为接下来还有斜坡,我没理由总要你牵我。”
晏炽眼睫下压,但他的手仍向她伸来,像一位站在原始丛林里的救世主,高而耀眼,沉凝深思的神色下,启唇道:“你觉得一个人吃饭不方便,一个人住酒店感到害怕,但你还是做到了,所以想要独自征服这座高山,毫无疑问是具备潜力的。”
林知杏眼瞳逆着光看他,轻声道:“你是在夸赞我?谢谢。”
于是她决定扭头去找往上爬的路,就在她伸手要去抓从地上抻出的灌木时,手肘忽然被一道大掌拢来,她心跳一窒之际,那道温热的大掌往下,顺着她的小臂滑到了她的手腕上,力道一借,将她带到了斜坡上。
林知杏愣愣地看着近在眼前的晏炽,忘了收回手,也忘了自己的衣服快要碰到他的黑色衣衫,五感全都聚在了他那张低垂望来的脸上,那滴悬而未落的透明汗珠上。
他对她说:“那怎么办呢?”
林知杏眼睫微微一颤,树林里好像有树叶梭梭的声音吹过,灌进她的呼吸里,肺腔中,她这次感觉到了晏炽握着她手腕的力道在收紧,她开始紧张,开始语无伦次问他:“什么?你是说一个人出去吃饭点不了太多菜吗……”
她感觉到自己说话的声音在颤抖,视线不敢看他,一收下来,却又清晰地望见男人丰隆的喉结上下滚动,他的声音像是震出来的:“还有,你说没理由要我总牵着你。”
林知杏的脸颊在一瞬间爆红,而晏炽低磁的气息已经落了下来,凑到万分之一近的距离,在她无法承受一点重量的眼睫上落下:“那是不是谈个对象方便点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