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知杏看着这行字,指尖因为发怔而缓缓删掉了输入框里的待发信息,爬山,是个有趣的活动,她问:【那你几点上山?】
很快,那头就回复:【最近天热,七点半出发吧。】
林知杏忍不住计算时间,七点半出发的话,到学校的路程四十分钟左右,就算路上花费一个小时,八点半也能到考场了,而考试是九点开始,当天来回倒是可行的,这倒让她考虑起之前放弃的方案。
因为她现在,好像找到了一起去考场的搭子。
她抿着唇在手机键盘上输入:【那你方便带上我吗?我请您吃饭!】
发过去后,林知杏有点松一口气,不用麻烦订酒店出去过夜了,她的计划就是这样轻易变通。
晏炽没说话,而是给她发来了一个定位,林知杏点开一看,先是忍不住笑了下,而后心里像被刨了个洞,往下陷落。
定位是家餐厅地址,他同意了她请吃饭的交易,应允载她一程了。
林知杏的备考是在工作和休息之余见缝插针的,所以到了考试当天她还在翻书,不过她还记得给晏炽带早餐。
晨曦薄薄的光透过树桠漫在老城的街道边,林知杏双手抱着两本书,肩上挂着个白色的帆布袋,短发过下颚,挽在耳边等车的时候,另一只手上还拎着麦当劳的纸袋。
晏炽给她发了车牌号,她生怕错过或者拖了进度,视线一直盯着来往的车辆,过了一辆银色的,又过一辆黑色,都不是……
忽然,一道脆耳的车鸣声将她勾了去,她视线下意识一转,一辆红色的车身炽亮地从林霏处缓缓驶来,清晨的光在车柱的线条处镀刻一笔金色,流畅的车身如水流滑过,最后光聚拢在车头处仿若盾牌的金属标致上,闪闪耀眼。
而站在人行道上的林知杏眼看着这辆车朝路旁停泊,步子也往后退,像是把人行道也要让给它了。
“嘟~”
一道低沉的车鸣声朝她打响,林知杏眼瞳微动,收起的规矩视线再次朝那辆火红的车身望去。
挡风玻璃前,一双长手闲适地搭在方向盘上方,像是有一团雾缓缓在玻璃里散开,那张清隽冷峭的脸从雾中而来。
林知杏呆怔了几秒钟,步子才反应过来往车身走去,指尖甚至差点摸不到门把手,下一秒就开始关心在车里吃早餐可能会弄脏。
车门一掀,淡凉的冷意覆下,林知杏顾着手里的东西,没有抬头地对晏炽说:“谢谢你来接我。”
他的目光侧来,先是不紧不慢地等着林知杏整理包包,但下一秒,长手就接住了她提在手上的咖啡袋,说:“放凹槽里。”
林知杏手上负担一脱,又跟他道了声谢,紧接着讲:“这是给你买的早餐!袋子里有两个汉堡,一个你的,一个我的!”
晏炽看到纸袋上贴的单子,眉梢微挑:“麦满分。”
林知杏冲他嘻嘻笑了一声。
晏炽手指在方向盘上点了点,视线的余光不着痕迹地落在林知杏身上,过耳的短发下露着精致的下巴,像粉色荷花未开时尖尖的小角,这张脸仰头朝他笑,让晏炽想到家里摆的那件纤纤脖颈的细胎白瓷,他第一次在清晨时见林知杏,她一双眼睛像露水。
“上下午考两门?”
晏炽问。
林知杏点头。
晏炽拉下手刹,车身缓缓驶入车道,对她说:“那得吃两个麦满分。”
林知杏一听,忙侧身对他说:“我已经想过这个玄学了!满分就是满分!不论是一百分还是二百分!吃一个就有效!”
晏炽唇边勾了道笑,目光映着窗外折来的朝霞,说:“你大学在哪儿上的?”
林知杏奇怪晏炽怎么忽然问这个,但转念想,他恐怕是看她这个玄学定理有没有用,于是调皮了一下:“双鸭山~”
晏炽搭在窗边的左手撑了下太阳穴,有些无奈地笑,道:“看来我们不在一个地方。”
林知杏转头看他,忽然车载音响放起了歌,旋律落在清净的车厢内,她拢着书的指尖忽而紧了紧,如果跟晏炽在一个学校,又怎么样呢?
看到他做学生是什么样的?
或者是——她轻声说:“你不会想的是如果念书的时候认识我,考试就能吃到我送的麦满分吧?”
晏炽在她这句话落后清笑了声。
林知杏的目光不由朝他悄悄转去,光线在车窗里漫成一团影子,他的轮廓也变成了一道道凉墨似的笔触,只是在这写意的画作之中,有两道桃花似的颜色,落在他的眼尾梢处,长而挑起,或许是因为他平时淡漠平寡,所以才会显得这眼底的笑极其俊俏。
林知杏双手紧绷地撑在大腿上,坐得规矩,意识涣散,以至于等麻意爬上时,她才反应过来该换个姿势。
清晨的路干净而通顺,晏炽将车身停在考点学校门口时,还没到八点半。
林知杏提着包包要下车,就见晏炽也掀开车门落地,她一回头,听他说:“下来吃个早餐,这么大的学校,不会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吧?”
她一下成了招待的人,说:“有的,现在时间还早,我带你进去!”
林知杏扶了下肩上的帆布袋,扭头往校门口张望,晏炽另一道手上提着早餐,单手插兜跟在她身后。
进了铁栅门后就是一处广场,中央已经拉来了几个公告板,高高地贴着考场分布图和考生信息。
林知杏一看到组织就既心安又紧张,猫着身想挤进去看公告,就感觉到身后有人靠了近来,声音低落在她耳边:“把你准考证给我看看。”
一道清泉叮咚声滚入,她忽然感到嗓子有些渴了。
考场大楼前的花圃边立了几排石凳,林知杏和晏炽并排坐在那里吃早餐,看着树林小径上不断走来人流,有的匆匆背着包抱着书,有的是一对男女手牵手打扮时尚地往校门走,林知杏忽然好奇晏炽念书时是什么样的,她抿了口豆浆,说:“你说你是浙江人,那你为什么来南城?也是在这里上学吗?”
当她说话的时候,学校忽然响起课铃声,掩住了她的声调,林知杏本想作罢了,但晏炽听到她在说话,手肘搭在膝盖上,长身朝她倾来,也将侧脸凑到近前,问:“你说什么?”
林知杏双唇微微一张,有许多时候,一些不经意的,或者经意的瞬间,都让她触动,像铃声在她身体里热烈地响起,而她只敢小声问关于他的事:“你为什么来南城?”
这时又有一对牵手的情侣经过,林知杏垂眸,她想是不是因为某个人,就像室友何禾一样,和对象两地分居,最后总有一个人要到达对方身边。
晏炽的目光在树影下流动透明的琥珀色,他看了眼考试大楼,睫毛又轻轻一压,看向她,这停顿的时刻,林知杏忍不住思考很多答案,而他却云淡风轻地说:“我家的茶叶卖到这儿了。”
风过林梢,林知杏嗅到晏炽身上青竹的味道,或者说,只是这片林地种了竹叶,可她总把发生的信息素归到他的身上去感受,以致于迷惑、好奇,然后走近。
听见他说:“是不是快开考了?”
林知杏:!
眼睛瞪了一下,大大地看着晏炽:“差不多要进去了!你是不是要去爬山,现在正是好天气!”
晏炽缓缓坐直身,看见林知杏弯身收拾包包,说:“晚上请我吃的饭别忘了。”
林知杏拿书的动作一顿,晏炽的目光从她洁白的指尖往上看,就见她嘴角盈盈浮了道笑,他说:“怎么,你晚上有约?”
她摇了摇头,然后还是笑,扶上包包,步子往后退地走着,朝他说:“放心,我会争取让这顿饭吃得开心。”
她今天穿了件白色连衣裙,裙摆像松糕一圈圈叠在裙摆上,晏炽想到今天为什么问她在哪里上学,因为她今天站在马路边等车的时候,像一副白色的象牙塔。
考试时间是全天,中午除了在学校周边吃饭外,考生大多都在教室里看书复习,等待下午场的开考,笔尖墨水在演算纸上写得沙沙微响,一道公式计算完毕,林知杏抬手揉了揉肩膀,拿出手机看时间,又打开晏炽的聊天框,他没有发消息。
也不知道他的山爬得怎么样了。
可能是没信号。
好在眼下有迫切的事情分神,因为总是去等一个人的消息是很难过的。
“铃铃铃~”
考试开始,卷子发下来的时候,林知杏在拿笔填上名字和考号,像从前无数次的考试那样,但是她已经毕业了,恍恍惚惚工作了一年,没想到还能坐在这个地方,又好像自己还是学生,但又不得不面对成长步入社会的节点,她看到校园里青葱的恋人,又见过成婚的男女,轮到她站在了时间的路口,也要去迈出一步了吗?
当她提交卷子走出考场的时候,看见一道高峭颀长的身影站在人群之中。
迈出寻找一个伴侣、在这个社会里风雨并进的一步吗?
黄昏的光照射在她的瞳孔里,视线变得看不清时,脚步便不由自主朝前走去,游鱼般顺着人潮人涌行进,最后停落到晏炽的面前。
她脸上朝他展了道笑,像一颗果实,紧紧地包裹自己怕被摘取,但又想告诉别人自己是颗好的果子。
于是在晏炽朝她看来时,自己的目光又往下一低,闪躲开去,听到他说:“看来考得不错,很少见人一考完就笑的。”
林知杏立马捂了下脸,确实,要笑也等成绩下来,所以她的笑是因为看到了晏炽,此刻抬手挡在刘海帘上,佯装看日落,说:“人还有考试的机会,是件好事。”
晏炽穿着黑色冲锋裤的长腿微顿,伸出右手搭在副驾的门把手上,眼睛微微淬着落日的余晖,偏头对她说:“那今晚这顿饭我能心安理得地吃上了,乐观的林小姐。”
林知杏的日程表里暂时划掉了考试任务,确实轻松了些。
“知杏!”
忽然,林知杏听见不远处有人喊了她一声,她还未上车,身影堪堪从车门边探出来,就看到相熟的同行,也抬手朝对方招了招,应道:“这么巧!”
“是啊!居然考完试了在门口遇到!”
走来的是林知杏在集团培训时认识的同期校招生,而她身边还跟着几个同伴,目光不由往晏炽望去,正当她在想怎么介绍时,对面的同事已经先开口:“那我们先走啦,不打扰哈哈哈!”
说完还笑得意味深远,一时弄得林知杏有些僵住和尴尬,她忙摆手介绍晏炽:“这是认识的朋友,刚好顺路一起来这儿了。”
晏炽的视线朝站在身前的女孩落了眼,就在他们这群人要道别时,他出声道:“我姓晏,叫我晏炽就行。”
“噢~”
忽然,人群里的一个男人了悟打趣道:“难怪开卡宴,您的姓是卡宴的宴吧!”
林知杏一怔,扭回头看晏炽,就见他眉目淡和道:“是日安「晏」。”
林知杏眼瞳悄然一扩,不知是不是做贼心虚的缘故,他看到了自己给他的备注了吗?
直到坐上车,林知杏都为这份秘密被发现而紧张,一路没吭声。
等到了餐厅,见门口已经停了一排车,她目光往外探,脱口道:“看来很好吃耶!你知道吗,我小时候被爸妈带出去吃饭,没有网络搜索软件,都是看谁家餐厅门口停的车多,证明人流量旺,好吃。”
说罢,回头见晏炽正看着她这边的后视镜,单手打了圈方向盘,她怕打扰他开车,立刻抿住了唇。
“难怪你吃饭这么开心,原来从小就有爸爸妈妈陪着去吃儿童餐。”
林知杏听到这句话,脑袋就像个大摆锤朝左右摆,语气也跟着开心道:“你肯定也吃过儿童餐啦,不记得的话,也当自己吃过~”
晏炽将车稳稳停进车位里,却没有急着熄火开门,而是双手从方向盘落下,搭在腿上,说:“我小时候去茶山比较多,那儿的柴火饭确实不错。”
“柴火饭!”
晏炽转眸,看到林知杏亮起的眼眸,他眼神带笑:“你这么爱吃,是怎么不胖的?”
“可是人一天就要吃三顿饭,还有下午茶和宵夜,这么算下来怎么叫多呢?我只是让每一顿饭吃得开心一点,期待一点,香一点。”
晏炽靠到椅背上,还想跟她安安静静地说说话,可林知杏已经转身要开车门下去了,她说:“快点,怕没位置了。”
这是一家主打海鲜的农家菜,林知杏在晏炽发定位来之前已经特意搜过了,差评大多数是讲服务态度问题,这是南方人最不在意的点。
一坐下她就能熟稔地跟点餐的阿姨交流,然后问晏炽要点什么,他说:“吃刺身吗?”
正在涮筷子的林知杏小鸡啄米地点头。
晏炽要了时令海鱼生,又点了鱼头豆腐汤,还炒了两个热菜,三丝米线和杭白菜,林知杏今天在考场奋战了一日,听到菜单已经饿起来了。
接着服务员分别上了两个碗,晏炽将她的碗拿到面前,又从桌上的调料瓶中拿来花生油和酱油倒入碗中,又加了白芝麻和胡椒粉,端回她面前的时候,林知杏已经被花生油香迷糊了。
她望着晏炽说:“我要努力赚钱,这样才有好吃的。”
晏炽那张舒朗的脸望回她,唇边勾了道笑:“还没吃上呢,那就加把劲吧。”
等菜的间隙林知杏看到隔壁桌要了啤酒,还是搞活动有优惠,她忍不住道:“感觉配冰镇小麦啤酒会很爽。”
晏炽的目光也看到了,问她:“你知道这里离你家有多远吗?”
林知杏还真拿出手机看距离:“开车回去还要五十分钟……”
晏炽双手搭在桌边,身子前倾:“所以,知杏同学,在离家远的地方,不要喝酒。”
林知杏视线抬起看晏炽,神思里有些微愕,她的第一反应是晏炽家教真好,接着想可能是他在装绅士,她又不是不食人间烟火的傻子,许多男人都是通过表演尊重女性获得对方好感,但紧接着,她就在想,晏炽为什么要跟她装呢?
他又不是要追她。
这时过道上响起传菜车滚轮的声音,服务员双手端来偌大的白色平底盘,是颜色缤纷的配菜,是切得极幼细的胡萝卜丝、洋葱丝、姜丝、黄灯笼椒丝等,林知杏还闻到了清新的柠檬香气,来自柠檬叶丝和切开的青柠果。
接着才是主盘海鱼刺身,肉质晶莹且切块有一指厚,并且切法很特别,就像两片鱼生没有切断,只是在中间划开一刀露出一个扣口。
服务员阿姨说先把自己喜欢的配菜放到碗里,再将鱼生蘸到花生酱油碟中,再卷着另一个碗里的配菜,一口送进嘴里。
林知杏一边听着服务员的教学一边认真裹菜,在把嘴巴鼓得胀胀时,还兴奋地朝服务员竖起大拇指,唔唔地说好吃。
晏炽手肘撑在白色餐桌上,掌心掩了下唇角,没有急着动筷,而是慢条斯理地把盘子推到林知杏面前,还故意问:“好吃吗?”
林知杏点头,他给她递了杯茶水,她接过去就喝,给她又做了个芥末酱油碟,她左手拿着右手就开始夹鱼生往里蘸,这时鱼头豆腐汤端上来了,晏炽给她盛了一碗,看着林知杏舀了一勺呼呼吹热气,谨谨慎慎地喝上一口。
“嗯~”
林知杏高兴地像在餐桌下晃了晃腿,偌大的餐厅里热气弥漫,食客络绎不绝,隔壁桌有一个家庭带着小孩来就餐,宝宝坐在儿童椅上也晃脚,家里人满怀爱意的眼神看着他,可能是太可爱了,大人忍不住把他抱在怀里坐,还亲了亲他的脸颊。
“晏炽~你怎么不吃~你今天爬山不饿吗?”
林知杏擦了擦嘴巴,侧头看他。
晏炽的视线从被亲的小宝宝转向林知杏,她也长得白,脸颊也嫩嫩的……
晏炽望着她,忽然觉得有种酸意从心里溢出来,他扯唇笑了笑,说:“你喜欢爬山吗?”
林知杏愣了下,她可是知道男生总喜欢带女生去爬山,因为也没什么花销,但是去爬山有个好处,就是看对方的身体怎么样。
于是她点了点头。
晏炽这才拿起勺子喝了口汤,热意熨进舌腔,忽而,他似有所感地转眸,发现林知杏看着他在吃东西,他说:“隔壁桌的小孩,也被家里人看着吃东西。”
林知杏一听,目光就抬起看向那桌人,然后忍不住道:“宝宝好可爱啊~”
晏炽眼睫微掩:“有很多人陪他吃饭,是件幸福的事。”
林知杏眸光微怔,下意识又看向晏炽,察觉他身上总是淡淡然的气质,吃东西也向来是安静的,她觉得那是斯文,于是说:“是啊,因为能点多几道菜!”
晏炽唇边的笑漾开,视线看向她,但只一秒又避开,有一瞬间,他很不合时宜地想把她抱在腿上亲。
开车回到市区已经是晚上九点,林知杏困意来袭了,解开安全带后跟晏炽道别,并说:“路上小心开,今天谢谢你送我去考试,不然我根本赶不过来,还影响状态。”
没有开灯的车厢内,只有街道露出的一点光,晏炽靠在椅背上,眉目掩着暗色,轮廓却愈加鲜朗深刻,侧头对她说:“我今天只是刚好去爬山。”
林知杏忙点了点头:“对!感谢那座山!”
“那你要去爬吗?”
他话锋一转,让林知杏赫然呆了下。
刚才吃饭的时候,他问过她喜不喜欢去爬山。
掩映在夜色里的车厢因为安静,沉着若有似无的呼吸,林知杏甚至怕自己呼吸明显而下意识屏住,连带着心跳也冒出来。
其实朋友约着去爬山是很正常的事,不论男女,但邀约的人是晏炽,她就会忍不住思绪不受控制地乱飞,理智已经被太快的嘴巴超越,她说:“好啊!那改天去!”
晏炽的手在方向盘上滑过,黑色的车厢里,他的唇角浮起微不可察的笑,因为看不清,林知杏反而更想知道他是不是在笑,更想走近他,看清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