桂婆婆做嫁衣这件事，从头到尾都没闹出太大动静。

她不像高门里的绣娘那样，一开口便是几十个花样、百来样金线。

她只是抱着布，在院里比来比去，光是领口就改了三回。

“你肩平，立领别做太高。”

“腰这儿我给你收一点，省得走礼时显得板。”

“袖口我再压一层线，风大时也压得住。”

谢知禾站着任她量。

桂婆婆手上的尺软软的，落在肩上、袖上，像把她这些年零零碎碎走出来的日子，也一道量进了这件嫁衣里。

她量得极细。

肩头要量两回，袖长也要量两回，连裙摆离鞋面多高，都要让谢知禾转过身来再看一遍。

贺小满在旁边看得着急，忍不住道：“桂婆婆，这么量下去，天黑都量不完。”

桂婆婆头也不抬。

“嫁衣哪有嫌慢的。”

“走礼那一日，人多眼杂，衣裳若哪里不合身，她自己难受不说，外头那些爱挑刺的嘴也不肯闲。”

她说完，又小心把尺子绕过谢知禾的腕。

“咱们不求多华贵。”

“可得合身。”

“得叫她穿着自在，也叫人挑不出轻慢来。”

谢知禾听着，心里一阵发软。

高门里的体面，多半是给旁人看的。

桂婆婆这一身嫁衣，却先想着她穿着舒不舒服。

这种细处，旁人未必看得见。

可她知道。

周伯那头则一直在修旧木箱。

那木箱是当年从清河村带出来的。

边角旧得发白，锁扣也有些松。

周伯却慢慢磨、慢慢补，连一处裂口都不肯糊弄过去。

贺小满趴在门边看了半晌，忍不住问：“周伯，咱们如今又不是没有新的，何必还修这个？”

周伯头也没抬。

“新的自然有新的好。”

“可这箱子，是她一路装着自己东西走出来的。”

“我想叫她成家那日，也带着这个。”

这话一出，院里一下静了。

谢知禾站在嫁衣边，低头看着那只旧木箱，心口竟忽地发热。

从前在顾府时，她也曾见过高门女儿出嫁。

锦缎、头面、红绸、车马，样样都比眼前更体面。

可那时的她从未羡慕过。

因为她知道，那些热闹与自己无关。

而如今这一针一线、一刨一磨，虽不华贵，却偏偏都落在她心里最软的地方。

她走过去，蹲在旧木箱旁，伸手摸了摸那道被周伯磨平的裂痕。

这木箱从前跟着她进过顾府，也跟着她离过顾府。

最落魄时，里头不过放着几件旧衣、一只算盘和几张薄薄的纸。那时她不敢把东西铺开，因为一铺开，便显得自己在这世上实在太少。

可如今再看这只箱子，她忽然不觉得寒酸。

它装过她最初的窘迫，也装过她一步步攒下来的底气。

周伯把它修好，不是因为买不起新的。

而是要她记得，她不是凭空走到今日的。

每一处旧痕，都是她活过来的凭据。

周伯把木箱边角最后一点毛刺磨平，忽然又道：“等你出嫁那日过了，我和桂婆婆回清河村一趟。”

谢知禾抬眼看他。

“怎么忽然要回去？”

周伯吹了吹木屑，把箱盖合上又打开，试了试锁扣。

“也不算忽然。”

“油坊那边，总得有人回去看看。”

“再说，后屋里还压着几只旧箱子，里头有你从前理过的旧纸、旧账、残票，还有些零碎东西。”

他说到这里，声音放缓了些。

“你如今要成家了。那些东西丢了可惜，总得替你归拢归拢。”

桂婆婆在一旁穿着针，听见这话，也点了点头。

“禾记如今有巧娘她们照看，梁叔也在，外城这头一时离得开。”

“清河那边，是你最早有根的地方。”

她把线头抿了抿，低声道：“我们回去守一守，也好。”

谢知禾心口微微一动。

她知道他们说得轻巧。

可所谓回去守一守，守的哪里只是油坊和旧箱。

是她最初活下来的地方。

是她从无籍无靠走到今日的起点。

她垂眸看着那只修好的旧木箱，轻声道：“好。”

“等婚礼过了，你们回去一趟也好。”

“只是路上慢些，不急。”

周伯摆摆手。

“知道。”

“你只管好好出门。清河那点旧东西，我替你看着。”

谢知禾看着他和桂婆婆，声音放得很轻。

“你们在那儿，家就在那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