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从那里走出来,不是要把那里丢下。”
“等事情都安稳些,我会回去看。”
她没有说得太满。
因为她知道,往后还有许多事未了。
可这一句回去看,已经足够让周伯低下头,半天没有再说话。
桂婆婆把针线往篮里一放,低声道:“好。”
“我们先回去替你收着。”
“等你哪日回去,灶上总有热饭。”
谢知禾眼眶一热,忙低头去理嫁衣上的线头。
梁守拙那日来送账时,看见桂婆婆把红缎摊了满院,竟都站在门口愣了一下。
“我还当你这些日子只顾着军需和将军府,忘了自己也是要嫁人的。”
谢知禾把手边那册账合上,难得没回他一句先看账。
她只是轻轻摸了摸嫁衣领边那一点细密针脚。
“我没有忘。”
“我只是到今日,才像真信了。”
桂婆婆听见,眼眶又红了。
她忙低头去穿针,像生怕别人看见自己眼里的水。
“信了就好。”
“我们知禾啊,这回不是被人安排进谁家去。”
“是自己挑的人,自己选的路。”
一句话,几乎把谢知禾这些年的起伏都轻轻盖了过去。
她没有再说什么。
只是坐到桂婆婆身边,安安静静陪她理了半下午的线。
那半下午里,院子难得安静。
孙巧娘把前头铺子的事挡在外头,贺小满也不再叽叽喳喳,只抱着线篮坐在门槛上,时不时把桂婆婆要的线递过去。
桂婆婆一边缝,一边念叨着从前清河村里的小事。
“你刚醒来那阵,连粥都嫌淡。”
“后来自己跑去集上看油价,回来一身泥,还说泥路也有泥路的门道。”
“再后来顾家来人,你明明心里怕,还要装得比谁都稳。”
谢知禾听着,起初还想笑,后来却笑不出来了。
这些事从桂婆婆嘴里说出来,不像回忆,倒像有人替她把一路丢在身后的自己,一点点捡了回来。
她曾经以为,自己必须一直往前走,不能回头。
可原来有人一直在替她记着。
记着她不是天生就会稳。
也是从狼狈、害怕、硬撑里,一点点走到今日的。
傍晚时,裴定川来接她。
看见院里这一地红意,脚步也停了一瞬。
桂婆婆抬头看他,倒也没拘着。
“将军来得正好。”
“我这手艺比不得高门绣娘,可知禾出门那日,总得穿得像样。”
她顿了顿,又道:“你既要堂堂正正迎她,我也得让她堂堂正正地出这个门。”
裴定川听完,神色微正。
“应当。”
这一声不像客气。
倒像是桂婆婆送出来的那份郑重,他也一并接住了。
周伯在一旁抬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将军。”
他平日里不大同裴定川说软话,这会儿开口也硬邦邦的。
“我家知禾,不是没地方去才进将军府。”
“她有铺子,有我们,也有清河村那处旧油坊。”
“你迎她,是你们两个人的事。”
“可若哪日她受了委屈,她有地方回。”
这话说得不算好听。
院里却没有人拦。
裴定川看着周伯,郑重道:“我知道。”
“我迎她进门,不是断她来路。”
“清河村也好,禾记也好,都是她的根和路。”
“我不会拦。”
周伯盯了他一会儿,像是在辨他这话是真是假。
最后,他低头继续摸那只旧木箱,哼了一声。
“记着就好。”
谢知禾站在旁边,心里那点酸意忽然又涌上来,却又被一种很稳的暖意托住了。
她喜欢这样的郑重。
不是花团锦簇的讨好。
是每一个在意她的人,都没有被这场婚事挤到一旁。
谢知禾站在一旁,看着周伯手里修好的旧木箱、桂婆婆案上铺开的嫁衣,还有眼前这个站在红缎落影里的人,心里忽然生出一种极实的感觉。
她这一生,第一次要去的,不是一处寄身之地。
而是家。
婚礼的日子,也终于一日日近了。
到前一夜时,将军府的喜帖、礼单、迎亲队伍与门前红绸,已把这场婚事真正推到了所有人眼前。
而天一亮,便是她要出门的日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