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点头，极轻。

可落在裴定川眼里，却比前头所有话都重。

他一时竟没有立刻接上。

像是等了太久，真等到这一刻，反倒先怕自己看错。

谢知禾看着他眼底那点几乎来不及掩住的震动，忽然便明白，原来连这样稳的人，也会有这样一瞬的怔。

她抿了抿唇，声音不高。

“我点头，不是因为今日订亲宴上你护着我，也不是因为你方才说得多好听。”

“是因为我一路看下来，终于肯信一件事。”

裴定川低声问：“什么事？”

谢知禾望着他。

“你是真心将我放进你的人生里考量”

“不会要我先退一步，才能换来你一份体面。”

裴定川听完，喉间轻轻动了一下。

对谢知禾来说，点头从来不只是一句喜欢。

她肯信，比肯心动更难。

良久之后，裴定川才低声道：“好。”

他只说了这一个字。

没有失态。

也没有那种叫旁人都跟着脸热的狂喜。

可也正因如此，谢知禾才更觉得心里稳。

因为他这份欢喜，同前头说过的那些话一样，都是落在实处的。

他伸出手来，指尖只轻轻碰了碰她的衣袖。

像是想握住什么，又怕惊了她。

最后，也只是停在那一点衣料上。

“我往后，会把这份相信接稳。”

谢知禾没有躲。

风从院子里吹过来，把刚才那一场订亲宴的冷和紧，一点点吹散。

两人并肩站着，谁也没再多说什么。

却都清楚地知道，从这一刻起，他们之间终于不是一边试探一边向前了。

而是当真站到了往后要一起过日子的那条路上。

这条路并不会因此变得容易。

宋家的手才刚刚露出一角，二房的心思也未必会就此收干净。将军府往后的旧账、军需和人心，仍有许多难处要一一走过。

可谢知禾心里那点最难落下的犹疑，却在这一夜有了着处。

她不是因为有人替她挡了一回刀，便把自己交出去。

也不是因为一句喜欢，便忘了从前那些门第和规矩给过她多少窒闷。

她只是终于看见，裴定川的喜欢没有叫她变小。

反而给了她更稳的地方，让她继续做自己。

这一点，对她而言，已经足够珍贵。

夜深些时，裴老夫人也知道了她点头的事。

齐妈妈过去回话，只说谢姑娘应了。

老夫人靠在榻上，许久没有出声。

到最后，她只轻轻点了点头。

“好。”

“知禾肯点头，不容易。”

齐妈妈低声道：“是的。”

老夫人闭了闭眼，声音比白日更缓。

“那后头的礼数，就更不能怠慢。”

“她不是糊里糊涂进门的。”

“她是自己看清了，才肯来。”

齐妈妈听得眼眶也有些热。

她伺候老夫人多年，见过不少亲事从一开始便只讲门第、讲利益、讲两家脸面。可谢知禾这门婚事，却是一点一点从事里走出来的。

先有并肩。

再有信任。

最后才有点头。

这份顺序，在高门里太少见。

齐妈妈低声道：“奴婢明白。”

老夫人又叮嘱：“喜帖、礼单、迎亲那日的人手，都重新过一遍。”

“越是有人盯着，越不能叫她受一分轻慢。”

“她肯来，是信我们。”

“我们不能负了这份信。”

齐妈妈应下后，退出暖阁时脚步都轻了些。

廊下已有下人在换新灯笼，红色灯穗还未展开，却已经先把这一处病后清冷的院落，染出一点将要成家的暖意。

第二日，周伯和桂婆婆也得了消息。

桂婆婆听完，先愣了半晌。

她像是没能立刻反应过来，手里还攥着半截线头，眼睛却慢慢红了。

“好。”

她声音有些哑。

“好啊。”

说完这两个字，她低下头，拿手背极快地抹了一下眼角，转身便往里屋走。

她走得急，差点被门槛绊了一下。

谢知禾忙上前扶她。

桂婆婆却摆摆手，不肯让她看见自己脸上的泪。

“我没事。”

“我是高兴。”

她说着，又忍不住回头看谢知禾一眼。

那一眼里没有高门婚事带来的虚荣，也没有攀上将军府的得意。

只有一个老人看着自家人终于有人郑重相待时，压不住的心酸和欢喜。

谢知禾原本还稳着。

被她这一眼看得，喉间也轻轻堵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