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伯正坐在院里修那只旧木箱,听见动静,手上的刨子停了停。
“你做什么去?”
屋里很快传来翻箱子的轻响。
桂婆婆隔着门道:“我记得箱底还有块红缎。”
周伯怔了一下。
他低头看着手里那只已经修了大半的旧木箱,半晌没说话。
那木箱原本旧得厉害,边角都磨出了毛刺,是他这几日一点点打磨、重新钉牢的。
从前只是想着,知禾那丫头东西不多,总得有个像样的箱子收着。
如今才后知后觉地明白,原来这箱子,也真有了用处。
他伸手在箱盖上拍了拍,掌心落下去时,声音有些闷。
“当年你从清河走的时候,东西少得可怜。”
“几件旧衣,两张纸,一只小算盘,连像样的包袱皮都没有。”
他像是怕自己说多了伤感,又低头继续刨木边。
“如今好了。”
“出门总该有只箱子。”
“新的也要,旧的也带着。”
“叫人知道,你不是没来处的人。”
谢知禾站在檐下,眼眶终于有些发热。
她曾经最怕别人问她来处。
因为她答不出来。
可到了今日,周伯却用这只旧木箱告诉她,来处不是族谱上几行字,也不是高门里认不认。
来处是有人记得你最狼狈的样子,也仍旧要你堂堂正正出门。
周伯喉间动了动,声音低下来。
“丫头这一路走过来不容易。”
屋里翻箱的声音停了一瞬。
桂婆婆没有立刻答。
过了会儿,才轻轻应了一声。
“谁说不是呢。”
不多时,她抱着一匹压得极深的红缎出来。
那缎子许是放得久了,边上还带着一点淡淡的樟木香。
桂婆婆把它小心摊在案上,指腹从缎面上轻轻抚过去,眼眶又红了些。
“我原还当,这辈子未必用得上了。”
周伯看了那红缎一眼,又看向她手里的剪子。
“你慢些剪。”
他说得粗声粗气,眼底却也有些发热。
“知禾那丫头穿得了正红,总得配得起。”
桂婆婆低头量料,嘴里轻轻念叨:“我知道。”
“我就想给她缝件像样的。”
她说着,动作反倒慢了下来。
像是怕剪错一寸,怕辜负了这一匹压了多年的红,也怕辜负了谢知禾这一路走到今日的不容易。
谢知禾站在门边,看着院里半旧的木箱,看着案上被一点点铺开的红缎,看着桂婆婆低头量料时微微发颤的手,心里忽然软成一片。
这一针还没下去,她却已经觉得,自己好像真的有了一个可以出嫁的家。
不是被谁安排。
不是被谁推着走。
也不是为了换一份庇护,才把自己交出去。
她是从无籍无靠的泥路里,一步一步走到了这里。
走到有人替她修箱。
有人替她翻出压箱底的红缎。
有人真心觉得,她穿得了正红,也配得起这一身正红。
夜里去将军府时,裴定川在廊下等她。
常青一见她,便先笑得眼睛都弯了。
“谢姑娘。”
他压着声音道:“将军今日虽没多说,可属下瞧着,脚步都比平日轻些。”
裴定川冷冷扫了他一眼。
常青立刻把笑收了,低头退到一旁。
谢知禾却难得地没替常青解围。
她只看着裴定川。
眼里那点一向压得很稳的光,终于也软了下来。
裴定川看见了。
于是他也没有再训常青。
两人谁都没把喜欢和点头挂在嘴上。
可整座将军府里的人,都能看出一件事。
这门婚事,到此才算真正落了心。
而桂婆婆那边,也已经悄悄把第一针,落在了嫁衣的领边上。
那一针落下去时,她没有急着接第二针。
桂婆婆把布料摊平,又把针脚轻轻按了按,像是在按住自己这一整日翻上来的心绪。
周伯在旁边看了半晌,忽然道:“你别熬坏了眼。”
桂婆婆没抬头。
“我心里有数。”
“知禾这一路,旁人看见的是她能干,我看见的是她从前夜里睡不踏实。”
“如今她肯点头,我这心也算落了一半。”
周伯沉默了很久,才低声道:“另一半呢?”
桂婆婆把线尾轻轻抿平。
“等将军府真把她堂堂正正迎进去,等她往后还笑得出来。”
院里静了静。
这一句没有不信裴定川的意思。
只是做长辈的人,欢喜之外,总还要替她把往后多想一层。
而这多想的一层,也正是谢知禾从清河带出来的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