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一句落下来时,谢知禾心里其实已猜到了几分。
可真等裴定川把话说出口,她还是觉得胸口像被人很轻、也很稳地按了一下。
夜色压在廊下。
方才订亲宴上那场乱局留下的冷意还未彻底散去,偏厅里的人声也已远了。可裴定川开口时,声音却比夜色更稳。
“我从前说过,我想要的是一个能与我并肩立在明处的人。”
“今日这些事,也让我更明白了一件事。”
他停了一息。
这一停,反倒叫谢知禾指尖微微收紧。
裴定川看着她,声线低而实。
“我不仅仅欣赏你。”
“我是真心喜欢你。”
没有再拿旁的话遮掩。
也没有花哨字句。
可偏是这样近乎平直的话,叫谢知禾一时没能接上。
她听过许多夸奖。
聪明、能干、会算账、懂人心。
这些话从顾府传到商会,又从商会传到将军府,像一层层落在她身上的标签。夸的人未必没有真心,可听得多了,谢知禾自己也明白,许多人看重她,是因为她有用。
有用,便能被请进门。
有用,便能被留在身边。
有用,也可能在不再顺手时,被轻飘飘放回原处。
可裴定川这一句喜欢,没有先说她能替他做什么。
也没有把她的分量放在将军府的账册、军需和家印上。
他只是说,喜欢她这个人。
这反倒比任何夸赞都叫她无措。
裴定川从不是会拿情意做姿态的人。
他肯把喜欢二字说出口,便不是为了哄她一时心软。
而是将那层最实的心思,明明白白放到了她眼前。
谢知禾垂眸看着廊下青砖。
方才席间泼出的那点酒,早已被人擦净,可青砖缝里似乎仍留着一点湿痕。她看着那一点痕迹,忽然想到自己从前也像这样,总能把外头的狼狈擦得很快,叫旁人看不出分毫。
可擦净了,不等于没有发生过。
她怕的也不是喜欢本身。
她怕的是喜欢之后,所有人都理所当然地要她退一步。
退到懂事的位置。
退到被护着的位置。
退到一个看似体面、实则不能自己作主的位置。
所以她听见这两个字时,第一反应不是欢喜。
是怕自己一旦信了,便又要失去手里好不容易攥住的东西。
谢知禾站在那里,半晌没说话。
裴定川也没催。
他只是继续道:“我知道你怕。”
“也知道光凭今日这一场,还不足以把你从前吃过的那些亏全抹平。”
“可我还是想让你知道,我如今做这些,不只是因为你能帮我管账、扛事、立局。”
他像是知道她心里那道门开得慢,于是并不急着往里挤。
“若有一日,你不想管将军府的账,我也不会因此少看你一分。”
“若你要把禾记的路走得更远,我也不会拿夫君二字压你。”
“若你觉得哪里不妥,你仍可以同我争,同我算,同我把话说到明处。”
裴定川停了一下。
“我喜欢你,不是要你从此变得好说话。”
他说到这里,声音低了些。
“是因为我想要的人,就是你。”
谢知禾指尖微微发紧。
她不是第一次被人喜欢。
可她是第一次,在这样一句干净直白的喜欢里,听不见半点要她先低头的意思。
没有要她懂事。
没有要她退让。
也没有要她把自己交出去,换一句来日再说。
裴定川说完,竟还轻轻笑了一下。
那笑意很淡,却把眉眼间的沉冷冲开了些。
“你若今日还想躲,我也认。”
“左右我也不是第一回等你。”
这点极轻的笑意,终于把方才那场订亲宴毒计压下来的冷,一点点冲淡了。
这句话说得轻。
可谢知禾听懂了里头的分量。
他等她,不是要拿等待来换她愧疚。
也不是要让她知道自己被人多么深情地惦记。
他只是给她留了一段可以慢慢走过去的路。
从合作,到信任。
从信任,到并肩。
再从并肩,到今日这一句喜欢。
没有哪一步,是他强拽着她跨过去的。
这才最叫她心软。
谢知禾看着他,忽然也笑了。
很浅。
却是她自提亲那日以来,第一次没有再把自己往后缩。
“将军这话,说得倒像我总亏待了你。”
裴定川看着她眼里那点终于不再避开的光,胸口也跟着松开一点。
“那倒没有。”
“我只是怕,若再不把这句说明白,你又要拿再看看来搪塞我。”
谢知禾听得轻轻吸了一口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