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再看看”这三个字,她确实说过不止一回。
有时是真要看。
有时是怕。
怕自己一旦先松口,旁人便觉得她已经被说动,后头所有条件、边界和犹豫,都成了多余。
可裴定川没有把她的谨慎说成矫情。
也没有把她的迟疑说成不识好歹。
他只是把自己的心意摆出来,然后站在原处等她看清。
这样的等待,反倒叫她再也没法拿一句再看看,把自己藏回去。
谢知禾听见这句,心口竟忽然软得厉害。
她垂下眼,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连廊下的风都像慢了下来。
最终,她才低低道:“我不是想躲。”
裴定川看着她。
谢知禾慢慢抬起头,眼底有一点很轻、却也很明白的动摇。
“不。”
她又轻声改了口。
“不是动摇。”
“是我终于敢信一点了。”
裴定川目光一震。
谢知禾看着他,没有再避开。
“敢信你说的喜欢,不会吃掉我自己。”
这句话很轻。
轻得几乎被廊下夜风带走。
可裴定川听见了。
他的眼神在那一瞬沉得厉害,又软得厉害。
谢知禾很少把自己说得这样直白。
她从来更擅长说账,说人,说局势,说规矩。她把所有怕都拆成一条条可算的路,似乎只要算清了,便不必承认自己也会疼,也会怕,也会想被人真正接住。
可这一刻,她终于没有再绕开。
裴定川低声道:“不会。”
“你仍是你。”
“我喜欢的,也正是这样的你。”
谢知禾忽然想起很早以前,她曾以为喜欢是一件会叫人失去分寸的事。
因为顾府里太多人拿喜欢作遮掩。
主子喜欢哪个丫鬟,便能多给两分好脸;夫人不喜欢谁,便能让那人的日子处处难过;顾行舟对她的欣赏和心动,也曾在许多不能明说的规矩里,变成一团让她看不清路的雾。
她不愿再走进那样的雾里。
所以她宁肯清醒,宁肯硬,也宁肯把所有话都说得像账。
可裴定川今日给她的,不是一团雾。
是一盏灯。
灯不替她走路。
只是让她看清,前头这一步,她可以自己迈。
她轻轻吸了一口气,像终于把压在心口许久的那点旧冷吐出去。
她知道,这一点头之后,仍会有风浪。
可她也知道,自己不是被风吹着走到这里的。
她是看清了,才走过来。
这份看清里,有裴定川当着老夫人说婚事时的郑重。
有他应下禾记和掌家之权时的毫不含糊。
有订亲宴上出事后,他先稳住场面、再查到底的分寸。
也有方才这句喜欢。
这些事一桩桩落在一起,终于把她心里那道厚重的门,推开了一条缝。
谢知禾没有忽然变得柔软。
她仍旧会算账,会防人,会在每个要紧关口先看清利害。
可她也终于愿意承认,自己不只是需要一个并肩的人。
她也想要。
想要有人在明处等她。
想要有人听得懂她那些不肯退让背后的怕。
想要在风浪来时,不必每一次都先把自己逼成刀。
这个念头落下时,她反倒平静了。
因为她知道,点头不是投降。
是选择。
而选择这两个字,对谢知禾来说,比喜欢更重。
她这一生最怕的,便是被人替她安排去处。如今她终于可以在心动和清醒都在的时候,亲手把这一步落下。
所以她没有急,也没有逃。
她只是抬起眼,认真看了裴定川一回。
然后,她慢慢地点了一下头。
这个点头很轻。
却足够让裴定川明白。
她不是被他说动。
是终于肯把自己的心,也往前放一点了。
廊下灯影微微晃着。
裴定川没有立刻伸手,也没有把这一刻变成旁人眼里那种热闹的缠绵。他只是看着她,像终于等到一个迟来许久、却比任何承诺都要珍贵的答案。
“知禾。”
他声音低了些。
“我会接稳。”
谢知禾眼睫轻轻动了一下。
她没有问他接稳什么。
因为两人都明白。
接稳的不是一句点头,也不是一场婚事。
是她用了很久才肯交出来的信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