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张席面图,是谢知禾亲手画的。
哪一桌坐了谁。
哪一盏酒本该先送去哪里。
哪条回廊最顺。
那个小丫鬟又是从哪一侧多绕了半圈。
她全一点点标了出来。
裴定川站在她身后,看着她把一条条线牵起来,忽然便明白,宋家这一招最错的地方,并不是没害成她。
而是他们忘了,谢知禾最擅长的本就不是躲。
是算。
她算的也不是一只酒盏。
是人心会在哪一步露出贪急。
红丝线为什么会出现在托盘底。
小丫鬟为什么会在宋家席旁拐弯。
二房那名管事为什么偏偏在敬酒前一刻换步。
送酒婆子又为什么把原本该往东廊走的盘子,绕到沈氏那一席后头。
这些细处若单看,每一桩都能用巧合遮过去。
可一旦放到同一张图上,便像一串被人藏在袖里的珠子,线头已经露了出来。
她很快便从送酒顺序里挑出一处不对。
“这小丫鬟原本不该经手我这桌。”
她点了点名册。
“她本来是给二房那席添酒的。”
“可临上桌前,裴宁安身边那个管事同她换了一回步。”
常青立刻去提人。
不过半个时辰,那小丫鬟便吓得全招了。
她并不知道酒里是什么。
只知道有人给了她两钱银子,叫她在沈氏举杯时,把那只带了红丝线记号的酒盏送到谢知禾手边。
至于酒盏是谁换的,她不知。
可她记得,那盘酒从偏厅送出来前,曾在二房东回廊边停过一回。
常青问她时,没用重刑。
只把那截红丝线放在她面前,又让人把她今日走过的路,一步一步复述。
小丫鬟起先还咬着牙说自己记不清。
可当谢知禾把席面图推到她面前,淡声问她“你若记不清,怎么偏偏能从宋家席边绕到我这边”时,她整个人便塌了下去。
很多人撒谎时,怕的不是被打。
是怕对方已经把她藏着的路,看得清清楚楚。
到这里,线便已足够清楚。
常青又把送酒婆子分开问了两遍。
前后说法并不完全一样。
一个说当时回廊里人多,她没瞧清是谁叫停;另一个却无意间提到,裴宁安身边那名管事手上拿着红丝线,似乎是给酒盏做记号。
第二个婆子说完这话,脸色便白了。
她显然也知道,自己说漏了最要紧的一处。
裴定川没有立刻发作,只叫常青把两人的口供分开记下。
谢知禾则问得更细。
“那管事是左手拿线,还是右手拿线?”
婆子愣了一下,磕磕绊绊道:“右手。”
“他拿线时,旁边还有谁?”
“二房的安公子……还有宋家一个随从,穿青衣。”
谢知禾听到“青衣”二字,抬眼看向常青。
常青立刻会意。
宋家这条线,终于露了一个能对上的人。
谢知禾听到这里,便把那只酒盏旁边的红丝线挑出来,轻轻搁到案上。
“不是临时起意。”
她抬眼。
“是早就备好了。”
裴宁安被带到偏厅时脸色煞白,但还想嘴硬。
“我不过是让人换个递酒的顺序,如何就成了内鬼?”
谢知禾却连看都没看他。
她只看着那两个送酒婆子和二房的管事,淡淡道:“你们若真只想整一整席面顺序,大可白日里光明正大来说。”
“可你们偏偏选在酒盏上做手脚。”
“那便不是乱。”
“是算计。”
裴宁安脸色更白,却仍梗着脖子道:“你一个还没进门的人,凭什么审将军府的人?”
这话一出,偏厅里气息骤冷。
谢知禾还未开口,裴定川已先走到她身侧。
“凭我让她审。”
他声音不高,却压得裴宁安后背一僵。
“今日要害的是她。”
“将军府里有人敢把手伸到她酒盏上,她自然问得。”
谢知禾侧眸看他一眼。
这一眼很轻。
可她心里那点紧绷,确实在这一瞬松了半分。
她不是借裴定川的威风压人。
可她也终于不用每一次都独自站到刀口上。
裴栋升这回也来了。
他一进门就先沉下脸。
“定川,今日是喜宴。”
“一点下人手脚不干净,何至于闹得这样大?”
裴定川终于抬眼看他。
那一眼冷得裴栋升心里都一沉。
“若今日这酒真进了知禾嘴里,再叫你们安一声下人手脚不干净,那我这将军也太好当了。”
一句知禾,一句我这将军,已把立场摆得不能更明。
裴栋升还想再说什么。
裴定川却已先下了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