傍晚时,常青把订亲宴的礼单和来往名单送来。
“将军,宋家那边照常回了礼。”
“可我总觉得,这回静得不像他们。”
裴定川低头看了一眼名单。
宋景明在列。
沈氏也在列。
连几个同宋家走得近、平日里最会拿门第说事的贵妇都请齐了。
这不像来恭贺。
倒像是来等着看一出戏。
谢知禾坐在他对面,把礼单一页页翻完,才淡淡道:“越是这样,越说明他们要不会是大刀阔斧的一场闹。”
裴定川抬眼看她。
她把名单按住。
“他们要的,估计是叫我在最讲体面的场合里,自己先失了那份体面。”
她说这话时,指尖从名单上的几个名字上慢慢划过去。
宋景明。
沈氏。
裴栋升。
裴宁安。
还有两位素来同宋家走得近、最爱拿礼法规矩压人的夫人。
这些人单拎出来,似乎都只是来赴一场喜宴。
可若放在一张席面上,便像几枚早已摆好的棋子。
谁负责起话头,谁负责看笑话,谁负责把一件小事往门第上引,谁又负责在将军府内部递一只手。
谢知禾不需要证据,也能先看出大概的形状。
这不是神机妙算。
是她见过太多这样的局。
裴定川问:“你心里有数了?”
“有一点。”
谢知禾把礼单合上。
“订亲宴那日,杯盏、席位、送礼、敬酒、带路的人,都得多看一遍。”
“尤其是酒。”
她说到这里,目光微沉。
“高门最爱在酒和体面里杀人。”
常青听得后背一紧。
“他们会在酒里动手脚?”
谢知禾摇头。
“未必。”
“也可能是香,也可能是带路的人,也可能是席间忽然冒出来的一句旧事。”
“可无论是哪一处,最后都要落到一个乱字上。”
她抬眼看向裴定川。
“只要席面不乱,他们便失了先手。”
裴定川明白她的意思。
订亲宴那日,最要紧的不是当场抓谁。
是先稳住局,不让脏水有泼出去的机会。
裴定川没有反驳。
他只是把名单重新看了一遍,将宋家、二房和几位惯爱搬弄门第的女眷都圈出来。
“席位我来调。”
“酒水我让常青盯。”
谢知禾点头。
“我盯人。”
两人很快把能想到的口子都过了一遍。
酒水从哪间库取,谁开封,谁温酒,谁递上席。
女眷更衣的厢房由谁带路,回廊哪几处容易错身,偏厅里哪些下人是二房原先的人。
连席间若有人忽然提起顾府旧事,该由谁把话岔开,裴定川都另安排了人。
常青一边记,一边觉得心里发寒。
从前他只知战场上要布防。
今日才知道,内宅喜宴里若真有人存心害人,也处处都是要守的门。
谢知禾最后合上名单,只道:“不必怕他们来。”
“他们若不来,这根线还藏着。”
“来了,反倒能看清是谁在里头递手。”
同一夜,宋令仪也听见了宋家要赴订亲宴的消息。
丫鬟替她卸下发簪时,低声道:“少夫人,夫人那边像是另有安排。”
宋令仪望着镜中自己,许久没有说话。
她知道宋家的另有安排,向来不会干净。
可她更知道,自己如今一举一动都在沈氏眼皮底下,若贸然传话,未必能救人,反而会把顾府也拖成一把现成的刀。
她把发簪放进匣中,只道:“明日顾府的人,一个都不许多嘴。”
丫鬟一怔。
宋令仪声音冷静。
“宋家要做什么,我未必拦得住。”
“但至少,别叫他们借顾府旧事开第一刀。”
她太清楚,谢知禾如今最不该被拖回的,就是顾府那段旧影。
顾行舟的后悔也好,顾府从前的流言也好,只要在订亲宴上被人轻轻一挑,便能让一场原本堂堂正正的婚事,蒙上一层说不清的旧色。
宋令仪不愿帮宋家做这件事。
她与谢知禾算不上同路人。
可同为女子,她至少知道,有些刀一旦递出去,伤到的从来不只是一个人。
两人说得都很平静,却像早已在风起之前,把各自该守的地方认清了。
裴定川看着她。
片刻后,只道:“那我们便等他们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