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家内院一向安静。
可这两日,那份安静里却多了几层看不见的急。
沈氏坐在榻边,听完宋景明递来的消息,眉头一寸寸压了下去。
“将军府竟真肯给她正妻的名分?”
“不止。”
宋景明端起茶,眼里全是算计。
“裴将军这回摆得太明。”
“他不是收个得用的人在身边。”
“他是在把谢知禾往将军府的正中间推。”
沈氏冷冷道:“若真让这门婚事成了,往后宋家再想动她,便比现在难十倍。”
宋景明点头。
“何止是动她。”
“谢知禾一旦成了将军府夫人,裴将军手里的军需线、外头的供给线、连商会那头看风向的人,都会更快往她那边靠。”
“到那时,宋家这一局,便是白白把一个能拆的人,送成了更大的钉子。”
沈氏脸色愈发难看。
她当然听得懂这话。
谢知禾若只是禾记东家,宋家还能用商会、流言、顾府旧事一层层压她。可若她成了将军府明媒正娶的夫人,许多原先能从暗处伸出去的手,都要先掂量裴定川的刀。
更麻烦的是,她不是只会躲在后宅里的人。
她懂账,也懂人心。
这样的人若站到裴定川身边,宋家往后每一步都更难走。
宋景明把茶盏放下,声音压得更低。
“母亲别忘了,军需线本就与裴家脱不开干系。”
“谢知禾如今插进来,看似只是管铺子、理账,可她最会把零散的小账串成一条线。”
“从前她在顾府,能从外庄散账里查出庄头亏空;后来在商会,也能从脚行、票号和粮行里看出风向。”
“若她借着将军府夫人的名分,把手伸得更稳,往后我们想遮什么,都不如从前容易。”
沈氏眼底阴了一层。
宋家最忌惮的,正是这一点。
谢知禾不是只会靠裴定川撑腰的人。
她一旦有了名分,便会把名分变成能走账、能问人、能进门的凭据。
那才是真正麻烦。
沈氏沉默片刻,终于把茶盏搁重了。
“那就不能叫她风风光光进门。”
这话出来,屋里几个贴身婆子连头都不敢抬。
宋景明却像早就等着这一句。
“我也正有此意。”
“婚礼前最重的一场,是订亲宴。”
“若能在那一日,叫她失一回体面,哪怕不是大丑,只要叫外头人心里生出一点疑,后头这门婚事便总会落下一层影。”
“将军府越把礼数摆得周正,越怕在礼数里出岔。”
宋景明慢慢道。
“她不是最会讲明账么?那就让她在众目睽睽下,先落个说不明白。”
“不用闹到官面。”
“不用见血。”
“只要席上有半刻失态,旁人自然会替我们把话传出去。”
沈氏听得沉默。
她太清楚这种手段的厉害。
高门内宅里,毁一个女子名声,有时不必真的抓住什么。只消让她在该端庄的时候不端庄,在该清醒的时候露出半点荒唐,后头那些添油加醋的舌头,便会替出手的人把事做完。
而订亲宴,正是最适合的地方。
人多。
眼杂。
又人人都盯着谢知禾。
沈氏眸色微冷。
“你想怎么做?”
宋景明俯身过去,低声说了几句。
那声音压得很轻。
可沈氏听完后,却没有立刻否。
她只问了一句:“将军府里有人接应?”
“自然有。”
宋景明淡淡一笑。
“裴栋升那边,这几日吃了这么大的亏,总要找回一点场子。”
“更何况,裴宁安那样的人,最好引。”
沈氏听到这里,神色才算真正松了一分。
“好。”
“你去安排。”
她顿了顿,又冷声补了一句。
“只是记住,别闹出太大的命案来。”
“我要的,不是死人。”
“是她进门前,先沾上一层洗不净的脏。”
宋景明应了声是。
可他起身离开时,眼底却没有半点轻松。
他知道谢知禾不好对付。
能在顾府那样的地方脱身,又能在商会里硬生生抢出一席之地的人,绝不会因为一杯酒、几句闲话便轻易倒下。
所以这回,刀不能挥得太大。
越细,越像意外。
越像意外,才越难让她当场反咬回来。
屋里风都像冷了一层。
而与此同时,将军府里,谢知禾和裴定川也不是毫无察觉。
婚讯放出去后,宋家安静得太过。
以他们一贯的行事,这种安静本身,便有问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