订亲宴这一日，将军府摆得极周正。

没有多余浮夸。

却处处都显出将军府待这门婚事的认真。

前院红绸收得齐整，席面不铺奢，却每一处都合礼。裴老夫人虽未久坐，仍让齐妈妈亲自出来看过一圈，叫人知道这门亲事不是年轻人一时热闹，而是将军府长辈也认下的郑重。

宋家的人来得也早。

沈氏进门时，笑意端庄，半点看不出内里藏着刀。

宋景明更是从头到尾都像个来赴喜宴的兄长，说话做事，叫人挑不出半点毛病。

正因如此，席面上的风才更绷。

裴栋升今日也来了。

他面上挂着长辈该有的笑，坐在二房那席，偶尔同旁人寒暄几句。裴宁安则比他浮得多，几次忍不住往谢知禾这边看，眼神里藏着不甘。

谢知禾只当没瞧见。

越是这种人人都在笑的席面，越不能只看谁脸上有火。

真正伸刀的人，往往笑得最稳。

席还未开时，便已有两位夫人借着寒暄走到谢知禾跟前。

其中一人笑着夸她今日气色好，又话锋一转，轻飘飘问了一句：“谢姑娘这般能干，往后进了将军府，可还顾得上外头铺子？”

这话听着像关心，实则暗藏试探。

若她答顾得上，便像还惦记外头买卖，不安于内宅；若她答顾不上，外头又能说她一嫁入高门，便把从前那些人和铺子都抛了。

谢知禾只微微一笑。

“铺子有铺子的规矩，府里有府里的规矩。”

“我能不能顾得上，不看旁人怎么问，只看账册和人手怎么排。”

那夫人一噎。

旁边人忙笑着打圆场。

谢知禾却已经低头看向席间杯盏，像方才不过是一句寻常闲话。

她今日越不被言语牵着走，暗处的人便越会急。

谢知禾自开席起，便一直留意着酒水和送席顺序。

她没有把戒备摆在脸上。

她越是平静，旁人越只当她今日不过是准新妇守礼。只有裴定川知道，她看每一处杯盏、每一道回廊、每一个添酒的人时，心里都在记路。

待敬到沈氏那一席时，一个端着红漆盘的小丫鬟忽然打了个微小的趔趄。

盘上两只酒盏轻轻一碰。

声音不大。

可谢知禾目光已落了过去。

她先看的不是酒。

是那小丫鬟的脚。

将军府里训练过的丫鬟，端盘时步子有定数，哪怕人多，也不会在靠近主桌时忽然乱半拍。

可这小丫鬟刚从宋家那席旁拐出来，右脚便短了一寸。

不是踩空。

是心虚。

再看她手中红漆盘，两盏酒靠得太近，中间却偏偏留出一点不该有的空。

像是有人先前特意换过位置，却又没来得及摆得自然。

谢知禾心里那根线，便在这一瞬绷紧了。

那两盏酒，颜色瞧着同旁的一样。

杯壁上的水痕却不对。

一只热得快散。

一只则凉得像刚换过。

她心里一紧，面上却没动。

只在那小丫鬟再往前递时，顺手抬了一下袖。

袖边轻轻碰上桌角。

当的一声，那只靠左的酒盏便先歪了半寸，酒液泼出来一点。

小丫鬟顿时脸都白了，忙跪下请罪。

“奴婢该死！”

四下一静。

这种时候，最怕的便是主家自己先慌。

谢知禾却只是垂眼看了看那只泼了酒的杯，随即平静道：“酒撒了，便换一盏。”

她甚至还朝那小丫鬟笑了笑。

“今日喜宴，别自己先吓哭了。”

众人原本提着的一口气，竟被她这一句稳稳压住。

齐妈妈也立刻接住了这一层意思。

她上前一步，亲自叫人换盏，又顺手把那只泼了酒的杯盏收进托盘里。

动作不急不慢，像只是主家宽厚，不愿为难一个手脚不稳的小丫鬟。

席上几位夫人本已抬起眼，想看这点小错能闹出什么来，见将军府这边压得这样稳，也只好重新端起笑脸。

裴定川从头到尾没有沉脸。

他越不沉脸，场面便越不像有事。

可熟悉他的人都知道，他眼底那一点冷，已经压到了极深处。

沈氏也微微一顿。

显然没想到，她会这样轻轻把这一岔掠过去。

可谢知禾袖中的手却已微微发热。

不是被酒沾的。

而是她方才在抬袖时，指尖极轻地擦过杯沿。

那酒里头，有一丝极淡极涩的辛甜。

寻常人未必尝得出。

可她从前在清河村见过村里人误服乱配的药酒，太熟这种味。

那不是立刻要人命的毒。

却足以叫人酒后血热心浮，重一点的，甚至会当众失态。

她不动声色地把指尖在帕子上擦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