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行舟那一日把书房门关了很久。
久到连宋令仪都在廊下站了一阵。
她没敲门。
也没叫人进去催。
只是安静地站着,直到门缝里隐隐透出一点火光。
那火光不大。
像有人把很薄的纸,一张一张送进火盆里烧。
宋令仪看着那道光,心里什么都明白了。
她没有出声。
因为她太清楚,像顾行舟这样的人,若真到了要把什么东西一张张烧掉的时候,那大约便是真的迟了。
屋里,顾行舟坐在案前。
火盆里半卷未尽的纸,边缘已烧得发黑。
那是他从前许多次写了又没寄、留了又不敢再看的字笺。
里头有致歉。
有迟来的心意。
也有他自己都不肯承认、却到底写下过的几句妄想。
如今全该烧了。
因为他终于明白,那些纸留着,也换不回任何东西。
他曾在纸上写过一句对不住。
写完之后,又觉得太轻。
谢知禾在顾府吃过的委屈,不是一句对不住能抹去的。他于是又添了几行,想说当初不是不想护她,只是顾家那时局面太乱,母亲逼得太紧,宋家又压在眼前。
可写到最后,他自己都看不下去。
那些话听着像解释。
可落到谢知禾那里,便只是迟来的推脱。
顾行舟把那一页送进火里,看着火舌卷上“局面太乱”四个字,忽然笑了一下。
乱吗?
裴定川面对的局面又何曾不乱。
将军府二房、宋家、商会、军需旧账,哪一样不比顾府内宅更难?
可他还是把婚事摆到了明处。
不是不能。
是不够。
这个念头一出来,便像钝刀一样,慢慢在心口割开。
他从前总觉得来日还长。
谢知禾离了顾府,仍在京中;禾记开着,消息也总能听见。只要他想,总还有机会解释,总还有机会补一两句迟来的话。
可今日婚讯传来,他才忽然明白,有些门一旦关上,并不是你终于肯回头,它便还在那里等着。
她已经走到别人的明路上了。
而那条明路,是他当初没有给过的。
他想起上元灯夜,想起她把那支湖笔还回来时的平静,也想起她离府时,没有哭闹,没有质问,只把该算的账算清,把该还的东西还清。
那时他其实就该明白。
谢知禾一旦走了,便不是赌气。
她不会站在旧门槛外等人追上来。
她只会往前走。
可他偏偏直到今日才真正看懂。
他总以为自己的迟疑还有补救的余地,总以为沉默至少不是伤害。
可沉默有时比一句狠话更伤人。
因为它叫人始终看不见路。
谢知禾不会回头。
也不该回头。
他把最后一张纸送进火里时,心里竟没有前些日子那种汹涌的疼。
只剩一种极钝、极沉的清醒。
他失去的,从来不只是一个曾在顾府里为他看账、替他挡事的女子。
他失去的,是一个本可以与他并肩立着,把人生走成另一番模样的人。
而这份失去,并不是天不遂人愿。
是他自己一步步迟出来的。
迟一步认心。
迟一步选她。
也迟一步,把能给的路摆到她面前。
等他终于想明白时,裴定川已站在那里,给出了他当初始终没能给出的东西。
门外,终于响起极轻的一声。
“四公子。”
是宋令仪。
顾行舟闭了闭眼,过了片刻才道:“进。”
宋令仪推门而入。
她看了一眼火盆里未尽的灰,面上并无波动。
“婚讯,你听见了。”
顾行舟点头。
“听见了。”
两人之间沉默了很长一会儿。
宋令仪没有问他烧的是什么。
她也不需要问。
这间书房里藏着多少未寄出的纸、多少来不及说出口的心思,她并非全然不知。
只是她从嫁进顾府那日起便明白,顾行舟心里有一处旧影。
她不喜欢。
却也没有傻到把所有怨气都撒到谢知禾身上。
这桩婚事从来不是哪个女子抢了哪个女子的东西。
是顾行舟自己没有在该选择的时候选择。
也是顾府和宋家把每个人都算进了自己的盘子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