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令仪自小在宋家长大,见过太多人把女子的处境说成女子之间的争斗。可她越长大越清楚,真正拿刀的人,往往坐在更高的位置,只等底下的人彼此撕扯。
她不愿做那样的刀。
最终,宋令仪只淡淡道:“有些东西,烧了也好。”
“省得往后留着,既伤自己,也伤旁人。”
顾行舟抬头看她。
头一次发现,自己这位名义上的妻子,其实什么都明白。
只是从不多问。
他苦笑了一下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
宋令仪没有安慰他。
也没有趁机说什么高门婚事的道理。
她只是立在案边,平静得近乎残忍。
她不是不懂顾行舟此刻心里有多难堪。
可她更清楚,若这难堪再往前一步,变成纠缠,便只会叫所有人都更难看。谢知禾已走到今日,她不该再被顾府一声迟来的后悔拖回旧泥里。
“你如今该想的,也不是后悔。”
“而是宋家既已知道这门婚事要成,便不会再坐着看。”
顾行舟眉心一跳。
“你什么意思?”
宋令仪看着他。
“兄长昨夜便回府了。”
“估计一早会去我母亲那边。”
“他们既会为了顾家的婚事算筹码,自然也会为了裴家的婚事算。”
她顿了顿,目光落在火盆里。
“你别以为他们只是不甘心。”
“谢知禾若只是外头的女东家,宋家可以叫商会压她,可以借顾府旧事污她,也可以让人说她攀附。”
“可她若成了将军府夫人,许多手段便不好再明着使。”
“他们急的不是一门亲事。”
“是谢知禾从此多了一层他们不能随手掀开的屋檐。”
顾行舟听得脸色越发沉。
他太熟悉宋家这种算计。
越是看似体面的场合,他们越能把刀藏得稳。
若订亲、过礼、大婚这些日子里出一点丑,哪怕只是传出一句半句说不清的话,对谢知禾而言都会变成无端的泥。
而那样的泥,最难洗。
她话说到这里,便止住了。
可里头的意思,已够明白。
顾行舟神色慢慢沉下去。
因为他比谁都清楚,宋家从不做无用的热闹。
他们一旦开始动,便绝不会只在嘴上说几句酸话。
宋令仪转身要走,走到门边时,又停了一下。
“四公子。”
顾行舟抬眼。
宋令仪没有回头,只道:“你若真觉得亏欠她,后头便别再添乱。”
“也别让宋家借你的后悔做刀。”
“你若去见她,旁人会说她旧情未断。”
“你若替她说话,旁人会说她左右逢源。”
“你若沉不住气,宋家便正好借你的心思生事。”
宋令仪这几句话,一句比一句冷。
可也一句比一句清楚。
顾行舟的手慢慢攥紧。
他终于明白,自己如今能做的第一件事,竟然是不要再靠近。
这认知难堪得厉害。
却也是事实。
谢知禾已经走到自己的明路上,他若真还存着一点不愿毁她的心,就该把所有迟来的东西,都止在这间书房里。
这句话比安慰更冷,也更清醒。
顾行舟看着火盆里渐渐塌下去的灰,低声道:“我知道。”
宋令仪这才推门出去。
廊下风冷,她走了几步,贴身丫鬟低声问:“少夫人,宋家那边若真有动作,咱们要不要先递个话?”
宋令仪停了一下。
她抬眼看向院外阴沉的天色,过了许久才道:“现在递话,未必递得到她手里,反而会叫宋家疑心我。”
“先看着。”
“若他们要借顾府的人手,我会拦。”
她声音很轻,却没有半分犹豫。
她不是谢知禾的朋友。
可她也不愿眼睁睁看一个已经走出去的女子,再被这些旧账拖回泥里。
那夜顾行舟没有再叫人添灯。
书房里的火盆一点点暗下去,纸灰塌成一小堆。
侍从几次走到门外,又都退了回去。
直到后半夜,顾行舟才起身,把案上最后一张未烧的纸拿起来。
那张纸上没有写完,只余半句“若当日”。
他看了很久,终于把它折起,放进火盆。
火光腾起的一瞬,他低声道:“没有若当日。”
他终于承认,迟来的心意不该再拿去惊扰她。
若他真要赎一点亏欠,便只能从此把自己的不甘压住,在该站出来交证据的时候站出来,而不是在她最要紧的路口添一场旧情的乱。
果然,第二日宋景明便亲自去见了沈氏。
而他们说起的第一句话,便是:
“这门婚事,不能这样顺顺当当地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