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定川要娶谢知禾的消息,传得比旁人想的还快。
不是谁故意放话。
而是将军府这回根本没打算藏。
请期、问名、来往礼数,一样样都走得堂堂正正。连向来最爱挑高门规矩的人,都挑不出这桩婚事在礼数上半点短处。
也正因如此,京中的震动便更厉害。
有人惊的是镇北将军竟真要娶一个商女。
有人惊的是,将军府竟肯给到这样明面的体面。
也有人冷眼看着,只等谢知禾日后真进了门,再看她能不能撑住那份光。
最先有动静的,是几家素来同将军府有往来的官眷。
她们原本以为这门亲事不过是裴定川一时看重谢知禾的本事,至多给一个偏重些的名分。可将军府递出去的帖子上,礼数写得清清楚楚,媒人请得端正,连问名、纳吉的日子都按正礼推过。
这便叫人不好再轻飘飘说一句“抬举”。
抬举是上位者赏脸。
明媒正娶却是把人迎到同一张席上。
不少人背地里惊了又惊,面上却不得不重新掂量谢知禾这三个字。
从前她只是禾记东家,见了她可以夸一声能干,也可以暗里说一句命好。
可往后,她若真成了将军府夫人,许多话便不能再随口出口。
这份震动并不只在高门内宅里转。
脚行的茶棚、布市的摊口、外城的早点铺,几乎都有人在说。有人说谢知禾好命,有人说裴将军重情,也有人把她从顾府离开的旧事重新翻出来,拿半真半假的话添油加醋。
可说来说去,最绕不开的仍是那一点。
将军府没有遮。
这便比任何辩解都重。
茶楼里一日之间多了不知多少闲话。
“一个外城开铺子的女东家,竟走到这一步?”
“你只看她开铺子,没看见她替将军府清了多少旧账。裴老夫人都肯给她半枚家印,这婚事还能是寻常热闹?”
“再有本事也是商女。将军府这样的门第,往后有她受的。”
“可人家是明媒正娶,又不是偷偷抬进偏院。你酸也酸不到点上。”
几句话传来传去,很快又被添了新味。
有年轻妇人听了半晌,低声同身边人道:“我倒觉得她有本事。若没有本事,便是将军肯,老夫人也未必肯。”
旁边人忙扯她袖子。
“你少说两句。”
那妇人却只垂眼一笑。
“我说的是实话。高门里那么多姑娘,哪个不盼夫家给体面?她从外头走到今日,旁人酸她,不如先问自己有没有这份胆量。”
这话没传多远,便被另一桌人的笑声盖过去了。
可类似的话,已经像细水一样,在许多不起眼的地方慢慢流开。
有人仍旧轻她的出身。
也有人第一次意识到,原来女子若真能凭本事站稳,也并非只能等着被人挑拣。
商会那边最先炸开了锅。
胡永年当日便摔了一只茶盏。
“将军府这是疯了不成?”
“真把一个开铺子的女人,迎成正经夫人?”
他话说得难听,可屋里其他几位掌柜却没有立刻接。
因为如今再提谢知禾,已经不能像从前那样轻飘飘说一句“外头女商”。她手里有禾记,有工坊,有军需供货的底气,还有将军府明着给出来的婚事。
孙文谦倒没胡永年那样失态。
他沉默许久后,也只说了一句。
“往后,谢知禾便不只是谢东家了。”
这话听着平。
却比任何一句惊叹都更重。
因为它意味着,外头人往后再想拿一个商女来压她,便得先掂量掂量将军府这三个字。
更叫商会众人难受的是,几家原本还在观望的铺户,当日下午便悄悄往禾记递了拜帖。
有说想续旧供货的。
有说前些日子账期不便,如今可以重新商量的。
还有几个原本同胡永年走得近的掌柜,话说得极含蓄,只问禾记往后军需那边若还有缺口,可否让他们也搭一把手。
墙头草最叫人不齿,却也最能看出风向。
谢知禾还没进将军府的门,外头的风已经先朝她这里偏了半寸。
孙文谦看着那些帖子,许久没有说话。
他知道,从这一日起,商会再想把谢知禾排在门外,便不是一两句规矩能做到的事了。
外城禾记里,孙巧娘听见消息时,手里的抹布都差点掉地上。
“东家,真……真定了?”
贺小满比她还快,几乎跳起来。
“我就知道,东家这样的人,合该被迎进正门!”
桂婆婆听到眼里有些泪光,大声说:“是的,我们知禾丫头能配上将军。”
周伯在旁边很认可地点头。
梁守拙比她们稳一些,却也把账册合得比平日重了三分。
“我早说过,这位将军给的路,同旁人不是一条。”
他说完又看向谢知禾,难得少了几分调侃。
“只是这门一开,风也会跟着进来。东家心里得有数。”
孙巧娘忙把前头铺门半掩上,免得来买东西的人借机探问。贺小满却忍不住在后院转了两圈,眼睛亮得吓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