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东家,今日外头那些人说话可热闹了。可我听着,倒觉得痛快。”
谢知禾看她。
贺小满认真道:“从前他们提你,总要先说顾府出来的、外城开铺的、女东家。今日他们再怎么酸,也得先说一句将军府明媒正娶。”
这话直白,却正中要害。
孙巧娘却比贺小满细些。
她把今日收来的货单重新压好,轻声道:“东家,外头人嘴快,今日说喜,明日也许就要说别的。”
“咱们铺里这几日,是不是得更谨慎些?”
谢知禾看她一眼,心里反倒安定。
她喜欢的,正是禾记这些人如今不只会高兴,也知道守事。
“前头照常开门。”
谢知禾道。
“有人问婚事,便说将军府会照礼数走,旁的不多答。”
“账不能乱,货不能错,价也不能借喜事乱抬。”
贺小满忙点头。
梁守拙听到这里,才终于笑了笑。
“这才像咱们东家。”
“越是被人盯着,越要叫他们挑不出错。”
谢知禾听着她们七嘴八舌,神色倒还稳。
她并非不高兴。
只是太清楚,真正难的从来不是婚讯传开这一日。
而是婚讯传开之后,这满京城的眼睛、议论和刀,会怎么一道压下来。
下午她去将军府时,路上已有人悄悄打量。
有羡慕的。
也有藏不住轻慢的。
“商女到底是会算,算来算去,竟真叫她算进将军府了。”
“你酸什么?若真只靠算计,能叫将军府这样明着求?”
那些声音远远的,似乎隔着风。
谢知禾一字不接,只照常往前走。
因为她知道,今日这一仗,她赢的从来不是几句闲话。
她赢的是,自己终于不是被人安置着进谁的院子。
而是明明白白,被迎进一桩婚事的正中间。
走到将军府侧门时,门房已比往日更早迎了出来。
不是谄媚。
而是规矩上多了一层小心。
谢知禾看见这变化,心里并没有飘起来。
身份这东西,从前可以压得她抬不起头,如今也可能把她推到更刺眼的地方。
她若真被这些眼神托得忘了自己是谁,才是最危险。
所以她仍旧照常问了采买回单,问了厨房药膳,问了老夫人的脉案有没有按时送。
底下人看着她这样,原本想凑喜讨巧的心思,反倒慢慢收了回去。
他们忽然明白,谢知禾要进将军府,不是靠一桩婚事忽然变成贵人。
她原本就是这样一步一步,把自己做成了旁人不能轻慢的人。
将军府内,二房那边的门却关得比往日更紧。
裴宁安听见外头下人私下议论谢知禾的婚事,当场摔了手边茶盏。
“她还没进门呢,一个个倒先改了口。”
底下人不敢接声。
裴栋升坐在上首,脸色也不好看。
他比裴宁安看得更明白。
这门婚事一成,谢知禾在将军府便不再只是老夫人病中临时托住府务的人。她有名分,有裴定川撑着,还有前头那半枚家印和近日立下的规矩。
二房往后再想拿她没进门、没名分来说事,便没那么容易了。
这份不甘压在屋里,像一盏没有吹灭的灯。
只等着有人添油。
傍晚时,婚讯也传进了顾府。
顾行舟听见时,正独自坐在书房里。
侍从把话递进来后,屋里安静了许久,才听见里头传出一句极低的:
“我知道了。”
那声音太平。
平得连侍从都不敢再多停,低头退了出去。
廊下风过,门扇微微一响。
顾行舟坐在书案前,手边那一叠纸笺被压了许久,边角都有些发卷。
他没有立刻碰。
只是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,许久都没有动。
屋里没有点太多灯。
暮色一点点压下来,书案上的影子也越来越长。那叠纸笺像一小片迟迟不肯落下的旧雪,白得刺眼。
顾行舟终于伸出手,把最上头那一张抽了出来。
上头的墨迹已经干透,甚至有些字被反复描过,重得几乎透纸。
他看了一眼,又慢慢合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