暖阁里的风似乎都静了下来。
谢知禾听见裴定川说“早就想明白了”时,心里竟没有先涌上什么激烈的欢喜。
先涌上来的,是一种极硬的踏实。
像她站在一条晃了很多年的桥上,今日终于真踩到了一块稳木板。
裴定川没有把话停在一句好听的承诺上。
他看着她,继续把后头的话一条条说完。
“禾记是你的。”
“你一手做起来的铺子,一手护住的人,一路打通的货路,将军府不会收。”
“若将军府要用禾记的货,要借禾记的人,也照买卖来,明账明算。不会因你进了门,便把你的辛苦当成府里的现成东西。”
“这一条,可以写进婚书旁的私约。”
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。
“不是怕忘,是叫往后旁人也不能装作没听见。”
裴老夫人听到这里,终于把手边那只小匣打开了。
匣中放着几张空白文纸,还有一方素净小印。
齐妈妈立刻会意,上前把纸铺在小几上,又取了墨来。
老夫人没有叫人立刻落字,只是看向谢知禾。
“定川这话,我也认。”
“禾记是你挣出来的,便该是你的。将军府若连这一点都要含糊,往后还有什么脸说给你体面?”
谢知禾眼眶微热,却没有立刻低头。
她很清楚,裴定川的应允是一层,裴老夫人的认可又是一层。
有长辈当面把话压住,日后府里任何人再想用“嫁进来便是一家”的话,把禾记轻轻并进将军府,都得先越过今日这张小几。
谢知禾见裴定川取笔将刚刚应允的话落在纸上时
她心里猛地一动。
她提的是话,他却直接想到要落到白纸黑字上。
这便不是一时哄她。
是把她最在意的事,放到可被众人承认的位置上。
裴定川又道:“掌家之权,你有这个本事,我便不会拿一把钥匙、一册账来羞辱你。”
他看了一眼裴老夫人,见母亲没有半分不悦,才继续道:“母亲既肯把半枚家印交到你手里,便不是叫你做样子。我也不会一边说信你,一边叫旁人处处掣肘。”
这话不止是对谢知禾说的。
也是当着裴老夫人的面,把将军府往后的态度说清。
裴老夫人微微颔首。
“这话我听见了。”
她声音不高,却像给了最后一层落定。
“半枚家印既交出去,就没有只叫你替府里挡灾的道理。”
裴老夫人慢慢道。
“我病中那几日,你是怎样稳住厨房、药房、月例和旧账的,我都看见了。”
“二房不服也罢,底下人试探也罢,往后都按规矩来。”
她看向裴定川,语气温和,却分量很重。
“你既要娶她,就别叫她一边替你担着将军府,一边还要日日证明自己配不配。”
裴定川低声应下。
“母亲放心。”
谢知禾垂在袖中的手指微微蜷起。
她忽然明白,老夫人今日坐在这里,不只是做见证。
也是替她把最难落到实处的那一步,先压在了府中规矩上。
裴定川这才说到第三条。
“至于妾室通房……”
这时屋里静得厉害。
他目光极稳。
“我本就没有那个心思。”
“你若进门,将军府里便只这一位夫人。”
一句一句,落得都不重。
可也正因为这样,才更像写在石头上的字。
不浮。
也不虚。
裴老夫人没有立刻说话。
她垂眸饮了半口茶,才缓缓道:“我们裴家不是没有见过后宅乱起来是什么样。”
“家里若连身边人都摆不平,外头再大的功名,也不过是叫人看笑话。”
“知禾这话听着硬,却并非无理。”
她看着裴定川,声音放得更慢。
“你今日既应了,就要记住,这不只是哄姑娘家的话。”
“这是立家规。”
裴定川神色一正。
“是。”
这一个是字,比方才任何一句都像军令。
谢知禾听着,心里那点始终未肯全然松开的戒备,终于又落下去几分。
谢知禾看着他,忽然发现自己方才攥紧的手,不知何时慢慢松开了。
裴定川又道:“你若嫁给我,将军府的面子,不是拿来压你的,是我该用来替你挡风的。”
谢知禾喉间微紧。
裴定川声音仍旧平稳:“你若掌家,那是因为你能掌,不是我赏。”
“你若做买卖,那是你自己一步步做出来的路,将军府不会来抢。”
他说到这里,眼底沉意更深。
“若有一日我做不到今日说的这些,你也不必替我忍。”
谢知禾抬眼。
裴定川一字一句道:“你只管来同我算账。”
裴老夫人听到这里,终于忍不住笑了一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