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一句“你说”，落得太快。

快得连齐妈妈都忍不住抬眼看了裴定川一下。

裴老夫人倒是没有动，只是手指轻轻摩挲了一下茶盏边沿，像在等谢知禾把真正要紧的话说出来。

谢知禾心口微动。

可她没有让自己软下来。

她太清楚，这种时候，越是被认真以待，越要把最不能退的边界说清。若今日含糊过去，往后再提，便会被人说成贪得无厌；若今日不敢说，她这一生最看重的路，迟早会被一句“既已嫁人”慢慢收窄。

她往前站了半步。

不是逼人。

只是把自己也放到了这场谈婚论嫁的正中。

她知道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，放在寻常婚事里，或许会显得太冷、太硬，甚至太不讨喜。

可她早已不是那个只盼别人伸手拉一把的谢知禾。

她在顾府学会了一个道理：若最初不把账算清，日后所有不好启齿的委屈，都会变成一句“你当初也没说”。

婚事不是买卖。

可日子若要过得明白，边界便不能靠猜。

她今日说这些，不是为了压裴定川一头，也不是要拿自己的要紧处换更多好处。

她只是要确认，自己从泥里挣出来的那点自由，不会因为一场婚事，又被体面地收回去。

“第一，禾记和我手上的生意，照旧由我自己做主。”

她看着裴定川，一字一句。

“将军府能同我合作，能借力，我也会为将军府顾盘。可禾记不是嫁妆，也不是嫁进门后便该自然归进将军府账里的东西。”

“铺子里的契书、印信、货路、伙计去留，都仍按禾记原来的规矩走。”

“若将军府要用货，照价走账；若外头借着将军府的名头压价，也不能算在我头上。”

她说得很细。

细到不像在议亲，倒像是在拆一份往后可能出错的长账。

可也正因为细，屋里的人才更能听明白，她要保的不是银钱多少。

是这间铺子背后那份“我自己做主”的名分。

她说到禾记时，声音比方才更稳。

那不是一间铺子那么简单。

那是她离开顾府后，第一次把门匾挂在自己头上的地方。是她写下从此只为自己时，真正有过的第一点底气。铺子里的每一件货、每一个伙计、每一条跑出来的货路，都不是旁人赏的。

若婚事一成，禾记便被人顺手收进将军府账里，那她从前挣出来的自己，便又被拢回了别人的门下。

这一步，她不能退。

这话说完，屋里没有人立刻接声。

常青在门边低着头，肩背却明显绷了一下。

他跟着裴定川多年，也见过不少高门议亲。女方提嫁妆、提聘礼、提名分，都是寻常。可像谢知禾这样，头一条先把自己的铺子从夫家账里划出去的，他还是头一回见。

裴定川却没有半分迟疑。

他点头。

“应该。”

这两个字落得平稳。

不是让步。

更像原本就该如此。

谢知禾没有因他这句应该便停。她知道有些话，不能只听一时顺耳。她必须把每一处口子都说清楚，清楚到日后谁想拿情分来糊，也糊不过去。

“第二，若我真进了将军府，便不只做个会看账的帮手。”

“我既要管，便要真有掌家的权。”

“不是谁今天高兴，便叫我看一眼；明日谁脸色不好，便又把钥匙和账册收回去。”

她没有刻意加重半枚家印这几个字。

可屋里所有人都明白，她说的正是那半枚家印背后的分量。

她可以替人救急，可以替府里拆旧账，也可以在风口上担事。可她不能只在有乱子时被推出去顶着，等风平了，又被一句“终究还未坐稳”挡在门外。

若要她担，她便要担得名正言顺。

“府里的事，我可以做。”

谢知禾声音仍旧平稳。

“可若做错了，要我担；做成了，却说只是借我的手，那便不成。”

“若要我查账，便要让我看全账。”

“若要我管人，便要让我有处置人的凭据。”

“要我替府里立规矩，便不能叫旁人回头再拿一句‘她还不是正经主子’来压我。”

她没有一句话说得锋利。

可每一句都堵住了一条日后会生乱的路。

齐妈妈听得心里一阵发紧，又忍不住暗暗点头。

她管内宅多年，比谁都知道这话的要紧。

一个女子若只得名声上的看重，没有能落到钥匙、账册、人事上的分量，外头听着再风光，里头仍旧寸步难行。

这话比第一条更重。

齐妈妈这回是真的轻轻吸了一口气。

不是觉得她僭越。

而是知道，这话若换作旁人来说，只怕早被当成不知分寸。

一个还没进门的姑娘，婚前便开口要掌家之权。

这已不是要宠。

是要权。

而且要得正大光明。

裴老夫人终于抬起眼，认真看向谢知禾。

她没有露出半点不快。

眼神反倒更沉了一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