因为她心里明白,这姑娘若连这句话都不敢说,那才不配接她先前递出去的半枚家印。
谢知禾顿了顿。
第三条,她没有立刻说出口。
她垂眼看了一下自己的手。
那双手拿过账册,拨过算盘,救过濒死的生意,也从火场里抢过旧账。她走到今日,不是为了再把自己交进一个说不清、理不明的后宅里。
片刻后,她抬眸。
“第三。”
她声音比方才更轻,却也更清楚。
“将军若娶我,往后便不能要妾,也不能有通房。”
屋里一时静得连呼吸声都轻了。
齐妈妈低着头,眼睫颤了一下。
常青彻底不敢动了。
连裴老夫人端着茶盏的手,也停在了半空。
这条最重。
也最像一把明明白白横出去的刀。
谢知禾却没有半点退避。
“我不是不能容人。”
她看着裴定川。
“我只是太知道,一个女子若连婚前都不敢把这句话说在前头,婚后所谓的体面,多半也只是别人看在面上的让几分。”
她并不爱把话说得这样满。
可她见过顾府里太多说不清的委屈。见过体面人家如何把女子的退让说成贤德,也见过一间宅子里多一个说不清名分的人,便能搅出多少不肯明算的账。
她不想把自己的日子,交给一句“到时再说”。
更不想有朝一日,自己也成了别人嘴里那个该大度、该忍让的人。
“我要的,不是将军一时兴起护着我。”
“我要的是,若真成一家人,这个家从一开始便清清楚楚。”
她没有说出口的,是自己见过太多“不清楚”。
顾府里,谁多得一分月例,谁少了一匹绸,谁被抬举,谁被压下去,表面上都能用规矩二字遮住。可一旦真往里看,里头全是说不清的偏心、忍让和默许。
女子若被困在那样的宅子里,最先失去的往往不是银子,也不是面子。
是说“不”的胆气。
谢知禾不想有一日,自己也被人劝着大度,劝着识礼,劝着为了将军府脸面咽下一口又一口气。
所以她今日宁肯把话说得不那么柔顺。
也要在最开始,把那道门槛立稳。
她说到这里,嗓音并不重。
可每个字都像是从她这些年吃过的苦、走过的路里,一点点压出来的。
无籍之身的轻贱。
顾府里的规矩和门第。
从别人房里的女使,到自己立门开铺。她如今之所以还能这样站着,不是因为她学会了忍,而是因为她终于学会了,在最要紧的时候,不先拿自己去换别人一句喜欢。
裴定川听完,眼底没有半点意外。
像这些话,他其实早已替她想过。
片刻后,他问:“还有么?”
谢知禾怔了一下。
她原本以为,他至少会沉默一会儿。
至少会权衡。
至少会问她,为何说得这样满。
可他只是问她,还有没有。
谢知禾垂在袖中的指尖轻轻动了一下。
“暂时没有。”
这反倒叫她心口那点早已备好的硬气,忽然撞到一处柔软的地方。
她原本准备好了解释。
准备好了面对迟疑,面对不悦,甚至面对一句“你想得太多”。
她都能答。
她能把禾记为什么不能收进府账说清楚,能把掌家之权为什么不能只做虚名说清楚,也能把无妾无通房为什么不是善妒说清楚。
可裴定川没有逼她辩。
他听完了。
也信她说这些,必然有她的来处。
“那我答。”
裴定川话音刚落,裴老夫人眼里那点极轻的笑意便露了出来。
可谢知禾却下意识拦了一句。
“将军不必答得这样快。”
“我不是故意拿这些来试你。”
裴定川看着她,声音低而稳。
“我也不是为了过你这一关,才答得快。”
“我只是早就想明白了。”
“所以你说的每一条,我都不必再现想。”
谢知禾听着这话,心口那根一直绷着的弦,终于松了极轻的一寸。
不是因为他立刻答应。
而是因为他没有把她的底线当成刁难。
这一点,比答应本身还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