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日一早,齐妈妈便亲自来请。
“老夫人说,请谢姑娘辰初去暖阁一趟。”
她说这话时,神色比平日更郑重。谢知禾看了她一眼,心里便隐约有了数。
昨夜裴定川在廊下那句“明日要同母亲说件事”,她虽没有亲耳听见,却也从裴老夫人那番话里猜到几分。只是猜到是一回事,真走到暖阁门前,又是另一回事。
暖阁里炭火烧得正稳。
裴老夫人已起了身,靠在榻边,气色虽还不算足,精神却比前两日好了许多。齐妈妈站在她身侧,常青守在门边,眼观鼻鼻观心,连呼吸都放得很轻。
屋里没有多余的人。
茶是新沏的,药盏却被挪到了一旁。小几上没有账册,也没有府务簿。连往日常放在老夫人手边的那几张回单,都被齐妈妈收得干干净净。
谢知禾看见这一切,心里那点猜测便更实了。
这不是要她来回话。
这是要她来听一句明明白白的话。
她在将军府这些日子,见惯了老夫人办事的分寸。
若只是府务,账册会摆在左手边,印匣会放在右手边,齐妈妈会提前把各房回单按轻重排好。若是问病,药盏不会离榻这样远,炭盆旁也会多备一只小炉,方便随时温药。
可今日没有。
今日暖阁像被人特意腾出了一方清清楚楚的地方。
没有公事遮掩,也没有病势作托。
连窗下那架屏风都被移开了半尺,光线从纱窗外落进来,正好照在屋中那一小片空地上。
谢知禾忽然明白,裴老夫人是有意如此。
有些话若在半明半暗处说,日后便容易被人当作一时情动;可若在长辈榻前、近侍环伺、光亮照着的地方说出来,那便不是一句含糊的私语。
是见证。
更叫谢知禾脚步微顿的是,裴定川竟也在。
他站在窗边,一身深色常服,腰背挺直,神色极稳。
不像是来探病。
倒像是专等着她来。
谢知禾刚行过礼,裴老夫人便先开了口。
“知禾,我今日留你,不是为了账,也不是为了药。”
老夫人抬眼看她。
“是为了定川。”
谢知禾指尖微微一蜷。
屋里的炭火烧得正暖,可这一句话落下,她心口却像被轻轻敲了一下。她没有立刻去看裴定川,只先垂眸应了一声。
裴定川这时已经转过身来。
他没有让她先猜,也没有绕半句弯子。
“我今日来,是想当着母亲的面,同你说婚事。”
暖阁里一下静了。
齐妈妈把手里的茶盏轻轻放稳,常青的头垂得更低。可谁也没退,因为这本就不是一场该背着人的私情。
是裴定川有意要把话摆到最明处来说。
谢知禾看着他,一时没有接话。
倒不是没想到。
而是她没想到,他会这样快、这样直,也这样正。
裴定川却连半步都没退。
他看着她,声音沉稳。
“我不是来问你愿不愿先跟我试试看。”
“也不是想把你安在将军府后头,叫你替我看着家、看着账。”
“我今日来,是想正式问你,肯不肯嫁给我。”
他说这句话时,没有避开裴老夫人的目光。
也没有把话压低成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私语。
他把每个字都说得端正,像将军府正门前的门钉,一颗一颗落在明处。
谢知禾忽然意识到,他今日要给她的,并不是一句情话。
是一场让所有该知道的人,都能知道的名分。
这句话落下,连窗边药茶冒出的热气都像慢了几分。
谢知禾垂在袖中的手慢慢收紧。
她听过太多含糊的话。
顾府里有人说过会护她,有人给过她湖笔、暖炉和许多看似温和的照拂。那些不全是假的,可总少了最要紧的一步。少了把她放到明处,也少了让她自己选择的郑重。
而裴定川今日开口,第一句便把婚事、长辈、名分和她自己的去留,全都摆到了桌面上。
不是安置。
是求娶。
谢知禾这一路,最怕的从来不是苦。
她怕的是不清不楚。
从前在顾府,太多话都像隔着一层纱。有人说会护她,却不说能护到几时;有人说她有本事,却只肯在账房和书房之间给她一席位置;有人明知她被门第规矩压着,也只说再等等。
等等。
她曾经也信过这两个字。
可等到最后,等来的往往不是明路,而是更难说出口的委屈。
裴定川今日却没有叫她等。
也没有叫她猜。
他把最难开口的一句话,先放到了明处。
谢知禾直到这一刻才清楚地感觉到,原来真正的郑重,并不是说得多动听,而是不让她替任何人遮掩。
裴定川没有急着等她答,继续道:“若你点头,这门婚事便不是暗里商量,不是口头许诺。”
“是将军府明明白白来求。”
“聘礼、婚书、礼数,都由将军府照正礼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