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从禾记出门,还是从清河旧人那里出门,都由你自己定。将军府不挑你的来处,只认你这个人。”
他说到“清河旧人”时,语气没有半点停顿。
仿佛周伯和桂婆婆本就该被摆进这桩婚事里,而不是被高门礼数轻轻略过去的两个乡下老人。
谢知禾眼睫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。
她最初醒来时,连自己是谁、籍契何在都说不清。后来进顾府,是临时雇籍,是别人一句话能收能放的身份。再后来离府,拿到放良书,开起禾记,她才一点点把自己的名字从旁人的簿子里抽出来,写到自己的门匾上。
可她没有父兄可议婚,没有族中长辈可出面。
这也是高门最容易拿来轻慢她的地方。
裴定川一句“由你自己定”,等于承认了她走来的每一段路,也承认了她自己能作自己的主。
这比抬多少聘礼都更难得。
这句话落下时,齐妈妈眼眶微微一热。
高门讲体面,最爱从来处上挑刺。出身、门第、家中长辈、陪嫁多少,样样都能拿来压人。可裴定川这一句,等于先把那些可能被人拿来做刀的地方,全挡了回去。
谢知禾下意识看向裴老夫人。
裴老夫人坐在榻上,神色平和,并没有半分惊讶,像是早已知道裴定川今日要说什么,也愿意坐在这里替他作这个见证。
那一个求字,落得太重。
高门男子向来最会说看重、偏护、赏脸。可极少有人,会真把求字落下来。更不会当着长辈、近侍和府中妈妈的面,把这份求娶摆得这样明白。
裴定川看着她,语气仍旧稳得不像是在说动情的话。
可每一句,都比动情更重。
“你若嫁进来,不是谁房里添一个得脸的人。”
“你会是将军府正经的女主人。”
“禾记仍是你的,外头那些人和路,也仍由你自己做主。我不会收,也不会叫旁人替你收。”
“外头若有人因你的出身、旧路、做派说闲话,我来挡。”
他顿了顿,眼神更沉。
“将军府里,我不会让你只站在我身后。”
他说得不快。
像每一句都早已在心里想过许多遍,如今只是清清楚楚摆到她面前。
谢知禾垂在袖中的手,慢慢松开,又慢慢收紧。
这些话里,没有一句缠绵。可每一句,都落在她最在意、也最不肯轻易放手的地方。
她沉默良久,才低声问了一句。
“将军今日说这些,是想叫我信什么?”
裴定川看着她。
“信我要的,是你这个人同我一道过日子、过风浪。”
“不是一时起意,也不是一场好看的热闹。”
暖阁里安静得极。
窗边药茶还冒着一点热气,淡淡药香混着炭火气,慢慢散在屋中。
裴老夫人这时才慢慢开口:“定川平日里嘴不算巧。”
她看了自己儿子一眼,语气里有一点长辈才有的了然。
“可他今日既肯把话说到这份上,便不是一时热。”
裴老夫人又看向谢知禾,声音放缓,却也郑重。
“知禾,我留着你,不是逼你立刻答。”
“我只是觉得,这样的话,合该在明处说,也合该有我这个做长辈的,在旁边听着。”
裴老夫人说到这里,缓缓抬手,齐妈妈便把一只小匣子捧到榻边。
匣子没有打开。
谢知禾却认得那上头的纹路。
那是将军府放要紧文书的小匣,先前半枚家印也曾从这里取出。
裴老夫人没有急着拿什么出来,只把手轻轻搭在匣盖上。
“今日你们说的话,我会记着。”
她声音不高。
“定川是我儿子,我自然盼他好。可你若真要进这个门,也不是来替他受委屈的。”
“所以你有话,今日就说。”
“我在这里听。”
这几句一落,暖阁里那份郑重便又沉了一层。
谢知禾心里那点本该涌上来的慌,反倒慢慢稳了。
老夫人不是在替儿子逼婚。
她是在告诉谢知禾:你可以把话说清,你说出的边界,将军府长辈也听见。
谢知禾听到这里,才终于抬眸。
她看了看裴老夫人,又看向裴定川。
“我不立刻答。”
这句话说出口时,齐妈妈指尖轻轻一顿。
裴定川却没有任何意外。
谢知禾声音不高,却很稳。
“但我也不想装糊涂。”
“若真要论婚事,我有话要先说清。”
裴定川几乎没有停顿。
“你说。”
他答得太稳,反倒叫谢知禾心里轻轻一动。
她知道,真正难的不是他说愿意娶。
真正难的,是她接下来要说的那些话,他能不能听完,能不能接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