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日午后,谢知禾一进正院,便觉出气氛与往常不同。
院中铺了新洗的青石路垫,湿漉漉的,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冷冷的光。廊下熏着极淡的暖香,不是顾府常用的那种,倒像宋家带来的南边香饼,气味清幽,不浓不淡,刚好压住冬日的寒气。连丫鬟们的脚步都比平日更轻,一个个垂手立在廊下,连呼吸都像特意收过。
秦氏坐在上首,神色比往常更温和几分,穿了一身绛紫织金褙子,头上簪了支赤金衔珠步摇,整个人端坐在那里,既有主母的威仪,又透着对客人的亲近。宋令仪则坐在她身侧,穿一件月白绣兰花的交领袄裙,外罩银鼠皮比甲,正低头看一只新送来的南边漆盒,侧脸在光线下显得格外柔净。
谢知禾行礼后,孙妈妈便叫她立在宋令仪一旁,替她递茶、换点心、记回礼细项。
这位置并不算错。可也正因为不算错,才最叫人难受。
她既不是普通厅下听差的小丫鬟,可以远远站着不入眼;也不是正经有体面的管事妈妈,可以只管事、不必贴身侍立。她被放在一个刚刚好能让所有人都看见、也刚刚好能提醒她自己是谁的位置上——一个随时可以伸手伺候、也随时可以被赏赐或被打发的下人。
宋令仪抬手接茶时,目光在她身上停了停,仍是那副极平和的模样。她的手指修长白净,指甲修得圆润,接盏的姿势优雅得像一幅画,每一个动作都透着世家嫡女从小养成的从容。
“这几日总听伯母提起谢姑娘,说你做事妥帖。”
谢知禾垂眼奉茶,茶汤稳稳当当,没有一滴溅出:“夫人抬爱。”
宋令仪笑了笑,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,似是无意般道:“会做事的人,放在哪里都招人喜欢。只是高门里规矩最重,越是得用的人,越不好乱了位置,不然旁人反倒难做。”
她说这话时语气极轻,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。可谢知禾注意到,她说完后没有立刻喝茶,而是抬起眼看了秦氏一眼,那一眼极快,却带着一种“我说得可对”的意味。
秦氏端着茶,没接这话。可她眼尾那点极淡的笑意,却分明是在等谢知禾怎么答。那笑意不深,却稳稳地挂在那里,像一张已经铺开的网,只等猎物自己撞上来。
谢知禾把茶盏轻轻放稳,指尖在瓷壁上停了一瞬,才平平道:“宋姑娘说得是。奴婢本就是替主子做事的人,站稳位置,才不辜负主子这份抬举。”
她答得一丝不乱。既认了自己的身份,也没露出半点不甘。可她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不少,只是面上半点不显——这是她在顾府这几年练出来的本事,越慌,脸越不能动。
宋令仪听完,轻轻点了点头,似是满意,又似只是把这句话记下了。她低头抿了一口茶,茶雾氤氲中,她的表情看不太清,但谢知禾觉得,那双眼睛一直在透过雾气看自己。
沈氏今日未到,屋里只有秦氏、宋令仪和几个近身伺候的人。越是这样安静,越叫每一句话都显得更清,像石子投进静水,涟漪一圈一圈荡开,久久不散。
宋令仪又看了两样点心,忽然道:“这道桂花酥倒新鲜,不像顾府常用的口味。”
秦氏笑道:“是知禾前些日子替厨房改的,说冬天太甜太腻,反倒压了茶味。”
宋令仪闻言,转头看了谢知禾一眼,这一眼比之前多了几分认真,像是在重新打量一个人:“原来如此。谢姑娘不但会看账,连这些细处也留心。”
她顿了顿,唇边笑意更淡,却更稳。那笑意像是从很深的教养里渗出来的,不浓不淡,却让人分不清是真心赞赏还是别的什么。
“难怪四公子这样离不开你。”
这话一落,屋里连空气都像静了一瞬。连站在门边的一个小丫鬟都忍不住悄悄抬了抬眼,又飞快低下去。
说者语气平和。听者却都明白,这已不是普通夸赞了。这“离不开”三个字,落在高门内宅的语境里,分量重得像一块石头,砸下去就是一圈波澜。
谢知禾心口猛地一紧,像有人拿指尖不轻不重地戳了一下心尖最软的地方。她几乎能感觉到秦氏的目光从上方压下来,沉沉的,带着一种主母特有的、不动声色的审视。
她仍低着眼,不慌不忙地道:“四公子手下能用的人本就不多,奴婢不过是赶上了罢了。”
她把“离不开”三个字轻轻拨回了“人手不足”。这答法没有半分僭越,也没给人继续往下说的把柄。可她心里清楚,这句话只能挡一时,挡不了一世。
宋令仪看着她,眼底终于掠过一点更真切的审视。那审视不是恶意,却比恶意更让人不安——因为那是聪明人之间才会有的、对对手实力的评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