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个女子，比她原先想的还要稳。不是靠一时嘴快逞强，也不是靠装乖卖巧蒙混。而是每一句都知道该落在哪儿，既不让自己显得卑怯，也不让旁人抓住她的心思。像一面打磨得极光滑的铜镜，你照过去，只能看见自己，却看不见镜后的东西。

秦氏这时才笑着接话：“令仪惯会夸人。知禾再能干，也只是替府里分一分杂事，哪里当得起你这样说。”

一句“也只是”，轻轻松松，便把谢知禾重新放回了该站的位置上。那语气里甚至带着几分慈爱，像主母在替下人谦虚，可那谦虚的边界画得比任何警告都更清晰。

谢知禾垂着眼，神色没有半点变化。可她心里比谁都清楚。

她今日来这一趟，不是为伺候。是为被看。

被宋令仪看，看她到底有没有不该有的心思。也被秦氏看，看她会不会在这场无声的试探里露出哪怕一丝错处。更被满屋子的丫鬟婆子看——她们的眼睛像无数根细针，密密麻麻地扎在她身上，等着她哪一步走歪了，好回去当谈资。

临走前，宋令仪忽然伸手，从自己带来的匣中挑出一枚细白玉坠。那玉坠不大，只有拇指指甲盖大小，却雕成了一朵含苞待放的玉兰，花瓣薄得透光，在光线下泛着温润的油脂光泽。一看便知不是寻常货色，少说也值十几两银子。

她把玉坠递给身边丫鬟，那丫鬟双手捧着，送到谢知禾面前。

“这个赏给谢姑娘吧。”

屋里几个丫鬟都微微一愣。连孙妈妈都忍不住多看了一眼那枚玉坠。

谢知禾也抬起了眼，目光落在那朵玉兰上，停留了短短一息。

宋令仪笑意端雅：“只是见你今日站了半日，做事也稳，便当我一点心意。”

这赏赐若接了，像得了体面。可更像是在明明白白地告诉所有人，宋家未来的少夫人，已经能随手赏四公子身边的人了。这是一种无声的宣告，比任何话语都更直接——她把自己放在了“上位者”的位置上，把谢知禾放在了“可赏赐之人”的位置上。

谢知禾只看了一眼，便稳稳行礼：“宋姑娘厚爱，奴婢不敢收。”

宋令仪挑眉：“为何？”

“奴婢是顾府下人，领的是顾府差事。今日过来，不过奉夫人之命听用。宋姑娘若赏，奴婢心里感激，可规矩上，到底不敢越这一层。”

她把“规矩”两个字原封不动地还了回去。既没扫宋令仪脸面，也没叫自己站到一个更难看的位置上。她知道，这一收，收下的不只是玉坠，还有一种“我接受你居高临下施舍”的姿态。

秦氏看着她，眼神愈深。那深里有什么，谢知禾一时读不透——也许是意外，也许是重新评估，也许是一种更复杂的、连秦氏自己都没完全理清的情绪。她只淡淡道：“知禾既这样说，令仪便别难为她了。”

宋令仪闻言，轻轻笑了笑，倒真没再坚持。那笑里没有恼怒，反而带着一种“果然如此”的释然，像是在验证一个自己早已猜到的答案。

只是她把那枚玉坠收回去时，看向谢知禾的目光，已经与来时更不一样了。那目光里多了一层东西——不是敌意，而是认真。一种把对方当成了“需要认真对待的人”的认真。

这一局，到底是谁试谁，已很难说清。

谢知禾退出正院时，后背才慢慢出了一层细汗。冬日的冷风一吹，那层汗贴在里衣上，凉飕飕的，像一层薄冰。她指尖也在微微发颤，不知道是冷的，还是别的什么。

她知道自己没有失态。可她更知道，自己今日这一稳，并不能让局面轻松半分。反而只会叫秦氏和宋令仪都看得更清——她不是一个会自己知难而退的人。

所以旁人，就更不会放心。

不过几日，宋家回礼便正式进了顾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