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顾行舟却莫名听出了一点疏离。像她不是在替他省时,是在替自己留退路。每一个字都客气,每一句话都周全,可就是这种周全,反而比冷脸相对更让人心里发堵。
他沉默片刻,最终什么都没说,只把那本册子推了回去:“你写得很细。”
谢知禾应了一声,把册子收好,便退了出去。转身时她没有回头,步子不快不慢,和平时一模一样。可顾行舟看着她的背影,忽然觉得她连走路的姿态都多了一层克制——像怕走快了会显得慌乱,走慢了又会显得留恋。
走出门时,谢知禾才轻轻吐出一口气。
廊下的风迎面扑来,带着冬日傍晚特有的干冷,把她脸上那点强撑的平静吹得几乎挂不住。她知道顾行舟看出来了,也知道他方才那句问话,几乎已是在点她。可正因为他没真的点破,她才更要继续稳住。
不能退得太急,免得像心虚。也不能再不退,免得自己真一步一步走到收不回来的地方去。
她正在心里这样想着,袖口下的手指攥了又松,松了又攥,反复好几次,像在给自己压惊。孙妈妈已从廊那头走了过来,脚步不紧不慢,脸上带着那种高门妈妈特有的、让人猜不透深浅的笑意。
“谢姑娘,夫人那边传话,让你明日午后去正院伺候。”
谢知禾脚步一顿,抬起眼:“伺候谁?”
孙妈妈笑得极规矩:“宋姑娘明日来府里陪夫人说话,正院那边说你近来做事细,叫你过去搭把手。”
这话听着再寻常不过。可孙妈妈说完后,目光在谢知禾脸上停了一瞬,那一眼极快,却带着一种精明的打量,像是在看她会不会露出什么不该有的表情。
谢知禾心里却一下明白,秦氏这不是在用她,是在试她。
她刚想着要后退,正院便亲手把宋令仪摆到了她眼前。像非要叫她把“身份有别”四个字,再看得清楚一些。又像是在提醒她:无论你躲不躲,该来的总会来,而你终究只是站在下面的人。
她垂下眼,平静应道:“是。”
孙妈妈看她这一声应得没半点多余情绪,眼里也掠过一丝极淡的意外,随即便笑着走了,那笑里带着一种“果然如此”的意味。
院中寒风吹过,檐下挂着的风灯轻轻晃了晃,光影在她脸上明明灭灭。谢知禾攥紧了袖口里那只已凉下来的手指,指尖触到袖内缝着的一小块旧棉,那是她入冬前自己添的,不怎么暖和,却好歹能挡一点风。
她知道,真正该来的试探,终于还是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