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院比谢知禾上回去时更安静。
也更冷。
不是天气冷,而是下人都把声气收得极低,连花窗外风吹竹叶都格外清晰的冷。越是这种地方,越让人知道,自己一举一动都像落在无形的眼里。
孙妈妈把她引到廊下时,只说了一句“夫人等着”,便退到一旁。
谢知禾进屋,照规矩行礼。
秦氏今日未看账,只坐在榻边拨一串佛珠。她身边站着芳苓,案几上则放着几本摊开的账册,其中一本,谢知禾一眼便认出是昨日自己在书房里分过的外庄旧账。
心思转得真快。
她这边刚碰了总账,正院那边便已把信儿接全了。
“起来吧。”秦氏声音平静,“昨日账房闹出些动静,我原还不信。如今看见这几本账,倒信了。”
谢知禾起身,垂眼而立,没有接话。
秦氏也不急着问,只慢慢转了两颗佛珠,才道:“四郎这些年办外务,身边不是没用过聪明人。会看账的,会跑铺子的,会抄底稿的,都有。可真正让我记住的,反倒不多。你知道为什么吗?”
谢知禾答:“奴婢不敢妄猜。”
“因为聪明容易,自知难。”秦氏看着她,目光不见厉色,却一丝都不轻,“会做事的人,最怕的不是事多,而是做着做着,便忘了自己是谁。”
这话比上次更直。
上次是敲打。
这回已是点名。
她是在明明白白告诉谢知禾,你能进顾府、能碰书房、甚至能帮四郎理几本账,都不代表你就有资格把手伸到顾府真正的盘子里去。
谢知禾心里清楚,若她此刻表现得太硬,秦氏便会顺势把她往“忘了身份”的一类里按;可若她一味软下去,便会叫人觉得她虽能算账,却不过如此,日后真有事也不配再被顾行舟往前推。
她略停了停,才道:“奴婢记得自己是谁。也知道,能在书房做事,是四公子抬举,顾府给路。”
“记得便好。”秦氏微微一笑,“顾府能用你,是顾府宽仁。可顾府里的体面,不是谁会算几笔账,便能轻易碰的。”
她说着,指了指案几上的另一册账。
“四郎名下有间布庄,月底要平账。我听说你昨日在账房里说,那铺子眼下最大的问题不是亏,而是活钱不够?”
谢知禾心里微凛,口中仍答:“只是些浅见。”